濱田庄司與 Bernard Leach｜東與西相遇，民藝就此誕生
聊起日本的器皿，總會在某個地方出現「民藝」這個詞。但這個運動是從一位英國陶藝家，以及跟著他渡海的日本陶工開始的，卻很少被提起。
Bernard Leach（1887–1979）與濱田庄司（1894–1978）。兩人在1920年，於英國康瓦爾的聖艾夫斯築了窯。這不是日本人去西方學習。英國人在日本學陶藝，日本人把它帶到英國實地施行，英國與日本的陶藝交流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這篇文章是根據手邊的兩本書寫的。一本是 Leach 自己的日記《日本繪日記》（柳宗悅譯・水尾比呂志補譯，講談社學術文庫）。另一本是水尾比呂志編著的《近代日本的陶匠 濱田庄司》（講談社文化叢書）。
濱田庄司的四個地方
濱田那本書的副標題是「在京都找到路，在英國開始，在沖繩學習，在益子長大」。這被認為是濱田本人反覆說起的、他自己的經歷。這四個地名至今仍被視為陶藝的聖地，許多作家在那裡工作。
| 地方 | 時期 | 在那裡得到的 |
|---|---|---|
| 京都 | 二十多歲 | 在市立陶瓷器試驗場與河井寬次郎一起研究釉藥。以科學的眼光拆解燒物 |
| 英國 | 1920〜1924 | 與 Leach 在聖艾夫斯築窯。在什麼都沒有的土地上，從零立起一座窯 |
| 沖繩 | 反覆停留 | 在壺屋的窯裡度過。南方的土與釉，以及仍在活動的民窯 |
| 益子 | 1924年以後 | 遷建的古民家與登窯。置身產地職人之中製作 |
1920年，兩人渡海到英國
Leach 生於香港，幼年在京都度過。1909年再度來日，入門六代乾山門下開始陶藝。日本對他而言不是留學的地方，而是「第二故鄉」。
1920年，Leach 要回英國時，濱田同行。在康瓦爾的海邊小鎮聖艾夫斯，兩人築起了登窯。據說這是東洋式的登窯第一次在英國立起。
在那裡發生的事，和一般的「赴西方留學」方向相反。
- 技術由東往西 轆轤的拉坯方式、登窯的構造、釉藥的調配。在日本學到的東西渡海到了英國
- 形狀由西往東 附把手的水壺、杯、烤蛋盅。Leach 在日後把這些帶進了日本的民窯
- 思想來回往返 英國古老的泥漿陶，與日本、朝鮮的民窯。兩人在現場確認了相隔遙遠的兩者有著同樣的健康感，並把技術融合起來
Leach 一生所說的，並不是東洋勝過西洋。工業革命之後西洋失去的東西，在東洋的手工裡還留著。所以想重新學習。他把這稱為西洋的「再整合」。
「民藝」這個詞誕生之前
濱田從英國回國是1924年。他開始住在栃木的益子。當時的益子是江戶末期才開始的新產地，是替東京量產土瓶與甕的農村。不是有名的窯場。而一位從英國回來的陶工搬了進去。
隔年，柳宗悅、濱田庄司、河井寬次郎三人在前往拜訪木喰佛的旅途中造出了一個詞。把「民眾的工藝」縮短成「民藝」。無名的職人為日常之用所做的東西裡有美，這個想法在那之前還沒有名字。
| 年 | 發生的事 |
|---|---|
| 1909 | Leach 再度來日。入門六代乾山門下，開始陶藝 |
| 1920 | Leach 與濱田在英國聖艾夫斯築窯 |
| 1924 | 濱田回國，住進益子 |
| 1925 | 柳、濱田、河井造出「民藝」一詞 |
| 1926 | 發表「日本民藝美術館設立趣意書」。運動的起點 |
| 1936 | 日本民藝館在東京駒場開館 |
| 1952 | Leach、柳、濱田齊聚英國達廷頓莊園的國際工藝會議 |
| 1953 | Leach 時隔19年來日。停留至1954年10月 |
寫在 Leach 日記裡的濱田
1953年2月，Leach 時隔19年回到日本。直到1954年秋天為止的一年八個月，他持續寫下附有素描的日記。那就是《日本繪日記》。原本是用謄寫版印出、寄給英美友人的通信。
全十章之中，第五章的章名是「濱田的益子」。不是「益子」，而是「濱田的益子」。透過一位陶工去看一個地方，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濱田認為，正因為是那片土地的土、那片土地的窯，才會顯出那片土地的特徵；在京都用益子的土也顯不出益子的特徵，反過來也一樣。他是把扎根於土地的作陶留下來的第一人。當時的益子有數位陶工在活動，但並不是像現在這樣有許多樣貌各異的陶藝家活躍的地方。
| 章 | 地方 | 與濱田的關聯 |
|---|---|---|
| 2 日本──第一印象 | 東京 | 時隔19年的重逢。也與柳、河井見了面 |
| 5 濱田的益子 | 栃木・益子 | 在濱田的窯裡停留，借用轆轤製作 |
| 9 在九州小鹿田 | 大分・小鹿田 | 4月1日與濱田、河井同行。8日兩人回去，Leach 留下 |
小鹿田那一章，是這本書裡記述最細的部分。Leach 在山間的村子裡住了約三週。
- 土 使用山上半風化、含鐵量高的花崗岩
- 唐臼 在約15英尺長的橫梁前端裝上杵，以竹管的水抬起，大約每30秒落下一次來搗碎陶土
- 窯 共用的登窯有八室。預熱5小時、燒成25小時，平均約1,280℃。不用匣缽，也不用棚板
- 裝飾 以鐵刃在化妝土上跳躍刻出的飛鉋，以及刷毛目、櫛目、指描
原以為是遊記，讀到中途卻變成了技術筆記。窯的室數、燒成時間、溫度全都寫著。從這份細膩，就看得出這是做器皿的人為做器皿的人寫的書。飛鉋與刷毛目的實際做法整理在裝飾技法一文。
東與西，交換了什麼
把 Leach 在日本民窯看到的東西，從西洋那一側重新排列，這本書的主題就浮現出來了。
| Leach 認為西洋失去的 | 日本民窯裡還留著的 |
|---|---|
| 沒有署名的工作 | 超越個人主張的、無名職人的正確 |
| 從用途直接長出來的形 | 只為了每天使用而做的器皿 |
| 手的速度，與毫不猶豫 | 一天拉出數十件的產地轆轤 |
| 作手與土地的連結 | 有田可耕、依農曆燒窯的半農半陶生活 |
在小鹿田，大分縣知事曾勸陶工們「要不要專心做陶」。Leach 表示反對。不該捨棄田地。他認為正是在生活之中做陶，才有美。他把小鹿田的工作稱為「農民的藝術」。
還有一件事。看到自己的形與紋樣在各地的工作場被模仿，Leach 並不認為那是不誠實。他反而當作讚辭，並寫下「意匠是自己的」這種感覺本身，就是十九世紀個人主義的產物。這句話從西洋那一側，說中了日本產地幾百年來持續做著同樣形狀這件事的意義。
還有一段對日本的警告。來自外部的影響若在一成左右是健康的，但戰後的日本卻毫無抵抗地接受了七成五。那寫在他離日的那一章。那是1954年的話，但隔了七十年再讀，重量不一樣了。
有些顏色與價值，只有日本做得出來。這一點過去如此，現在也如此。把那份價值繼承下去，送到世界各地。我覺得這才是重要的。
Bernard Leach 與濱田庄司留下的東西
濱田之後仍在益子持續製作。柿釉、糠白釉，以及把器皿一口氣傾斜讓釉流下的流掛。他只用益子那些再普通不過的材料製作。不用稀有的土，也不用昂貴的釉。用產地現有的東西，做出產地裡沒有人做過的東西。
Leach 回到英國，繼續經營聖艾夫斯的窯。他在日本所見，於1960年以 A Potter in Japan 的書名用英文出版，長期被英語圈做陶的人閱讀。之後他更往上追溯自己老師六代乾山的系譜，走向初代尾形乾山的研究。
若要用一行總結兩人做的事，那就是造出了一種眼光：看器皿不看它是哪個國家的，而看它是怎麼做出來的。我們在挑選手工器皿時，至今仍借用著那種眼光。
這篇文章依據的兩本書
- Bernard Leach《日本繪日記》 柳宗悅譯・水尾比呂志補譯，講談社學術文庫1569（2002年）。底本為每日新聞社1955年版與 A Potter in Japan（Faber & Faber, 1960）
- 水尾比呂志 編著《近代日本的陶匠 濱田庄司》 講談社文化叢書。副標題為「在京都找到路，在英國開始，在沖繩學習，在益子長大」
向外國朋友介紹日本器皿時，不從「日本很棒」開始，而從「英國人在日本看到了什麼」開始，話會比較說得通。Leach 的書可以作為那個入口，提示外國人當年是如何看待日本的，對於日本人重新詮釋日本而言，也非常有用。
相關文章
民藝與它的思想
四個地方與那裡的器皿
去看看
濱田學習過的土地的器皿
nokaze 存放著濱田學習過的土地之一——沖繩的 yachimun 器皿。厚實的土、南方的釉、反覆描繪的魚紋與唐草。那是接在濱田度過冬天的壺屋之後的工作。
查看 yachimunFAQ
民藝運動是什麼時候、由誰開始的？
Bernard Leach 與濱田庄司是什麼關係？
「在京都找到路，在英國開始，在沖繩學習，在益子長大」是什麼意思？
選購這篇文章介紹的器皿
沖繩陶器
46件 查看全部
想從頭認識日本陶瓷，可以從這裡開始。歷史、陶器與瓷器的差異、材質與保養，一次看懂。→ 日本陶瓷完全指南｜新手入門一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