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前燒的歷史｜從須惠器到桃山茶陶的1,200年
備前燒的歷史，常被一句話帶過——「延續一千年以上、日本最古老的燒物」。但這一句話裡，其實層層堆疊著渡來人帶來的技術、朝廷制定的納貢數量、從還原燒到氧化燒的轉換，以及茶人所發現的美學，一路累積成今日的樣貌。
本文將備前燒是什麼？六古窯燒製而成的土與火之名陶中概述的歷史再往下挖，從須惠器的時代一路談到江戶末期的停滯，逐一按時代梳理。備前燒為何是紅褐色？為何能在「不上釉」中展現魅力？讓我們一項一項看下去。
備前燒，始於須惠器
備前燒的直系祖先，是須惠器。
在此之前的繩文土器與彌生土器，是以手捏塑形、低溫燒成的素燒器，會滲水。相對地，須惠器是以轆轤成形、在穴窯中高溫還原燒成的灰色硬質陶。堅固，而且不透水。將這項技術帶進日本的，是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的技術者。
與此同時傳入的，是轆轤成形。繩文與彌生時代的製陶原是手捏陶（てびねり）、由女性擔任的手工活，但自轆轤導入之後，須惠器的製作便轉為男性的專職工作。技術一變，做的人也跟著換了一批，通往今日備前燒的歷史，就此邁出第一步。
另一方面，承襲彌生土器系統的土師器也並行地被廣泛使用。那是氧化燒成的紅褐色軟質器，用於日常炊煮與祭祀。
渡來人定居岡山，備前成為產地
約在西元400年前後，來自朝鮮半島百濟的人們歸化日本，其中一部分遷居到今天的岡山縣。須惠器的技術就這樣在備前扎根。由於土師的集團同時遷入，當時的岡山成為人口密度極高的地區。
當時須惠器與土師器的生產，由中央（京都）統籌管理。備前的定位是其中一處生產據點。而在901年制定的《延喜式》中，備前被分配到最多的納貢數量。
能燒出這個數量，代表這裡有窯、有土、也有人。這份積累，成為日後備前燒得以作為六古窯之一留存下來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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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器崛起帶來的艱難時期
然而進入武士的時代（十二世紀後期起），這套中央統制的機制失去了力量。原本只要交足規定數量就能維生的作陶者，失去了靠山。
雪上加霜的是漆器的崛起。輕巧、不易破、也適合盛湯的漆器普及開來，須惠器與土師器本身的需求隨之萎縮。正如漆器的誕生：為木器注入靈魂的日本美學工藝所示，漆器在當時是壓倒性先進的選擇。
燒物師必須尋找「不當燒物師」的活法。備前燒的歷史，正是從這場危機中重新站起來開始的。
從奈良到平安。土器成為陶器
備前這片土地開始燒製陶器，約是1,200年前的奈良時代（710–794）。而從土器轉向陶器，則是在平安時代（794–1185）。此時須惠器與土師器這兩條系統，在技術上已經合流。
區分土器與陶器的，是是否上釉與燒成溫度。
| 種類 | 釉藥 | 燒成溫度 |
|---|---|---|
| 土器 | 不上釉（素燒） | 低溫 |
| 陶器 | 上釉 | 高溫燒至緻密 |
不過備前並不能乾淨地放進這個分類。因為備前選擇了「不上釉，卻以高溫燒締」這條路。這個做法稱為燒締，可說是從須惠器繼承而來的思路原封不動地活了下來。完整的分類請見日本陶器、瓷器、石器之區別。
另外，中世至近世所使用、不上釉的小型素燒土器與碟子稱為かわらけ（土器碟），與備前的燒締屬於不同系統，各有用途。
平安末期，備前變紅的理由
備前燒歷史上最容易被忽略、卻具決定性的轉折點，就在這裡。
在此之前的須惠器採還原燒成——刻意壓低窯內氧氣的燒法。鐵分會發黑，器物呈灰色。然而到了平安末期，市場開始需要紅色的燒物。
於是備前轉向氧化燒成，加大火力、燒得更緊實。供給足夠氧氣燒製時，土中的鐵分便會發紅。就這樣誕生了備前特有的紅褐色。
我們今天聽到「備前燒」腦中浮現的那個顏色，正是這個時期需求轉變、以及回應需求而改變燒法的結果。器物表面顏色與紋樣的解讀方式，在解讀器皿的「景色」。獨一無二地欣賞釉藥流淌、燒焦的審美觀。中有詳細說明。
只有備前，很早就換了窯
自須惠器的時代起，備前與其他產地都使用穴窯。那是利用山坡傾斜、像隧道一樣挖鑿而成，成人需彎腰進入、順著山勢帶有坡度的窯。
但備前在六古窯之中，最早選擇了新的可能。相對於其他產地一路沿用穴窯到室町時代（1336–1573），備前在很早的階段就轉向「半地上式（鐵炮窯）」。其構造是在丘陵等天然斜坡上挖溝，並在上方架起拱形頂蓋。
此後，隨著室町以降其他產地各自發展，備前的窯反而成為保留最古老形制的一座。正因為保住了古老的形制，備前燒才得以將自身的歷史完整地帶到現代。
窯的構造如何牽動火焰與灰燼、決定器物的表情，可參閱登窯是什麼？柴燒火焰與灰燼交織出世上獨一無二的陶藝風景與登窯。
從鎌倉到室町。燒的是什麼
鎌倉時代（1185–1333）— 壺、甕，以及摺缽
鎌倉時代的備前所燒製的，是壺與甕。而在備前需求特別高的，是摺缽（研磨缽）。備前的土燒得硬實緻密，研磨也不易磨損。實用上的要求，就這樣直接成為產地的拿手領域。
這個時期的器物開始出現稱為胡麻的土灰釉。柴薪的灰落在器物上，在高溫下熔融成玻璃質，有時會留下彷彿釉藥流淌的紋樣。由於不是人工塗上的，故稱為自然釉。
室町時代 — 茶葉壺，與中國製的高牆
室町時代開始燒製茶葉壺。不過在這個領域，實用性高的中國製品更受重視，備前始終沒能成為主角。
局勢轉變是在室町中期、進入戰國時代之後。德利等器物開始被燒製，隨著侘茶的普及，備前也開始燒製茶陶。不是華麗的唐物，而是在粗獷的土質中看見美——這場價值的翻轉，把備前推上了舞台。
茶道為燒物帶來了什麼，在日本茶道歷史與茶具魅力與「侘寂」精神所孕育的日本器皿所帶來的影響中有詳細討論。
室町後期 — 座，與共同窯
到了室町後期，備前的作陶者組織起座（同業者集團）。窯也從個人所有轉為共同窯，形成分享同一座窯來燒製的體制。
共用一座窯，意味著火怎麼打上來、灰怎麼落下去，全由擺放的位置決定。備前那份「沒有兩件相同的景色」，也正是從共同窯的結構中誕生的。
桃山時代（1573–1600）— 茶人選擇了備前
桃山時代，備前更受茶人喜愛。其中使用最多的是建水。花入在此之前就已是知名的名物，到了這個時代更加普及。
在茶席上，建水是用來承接廢水的器皿。在最不起眼的道具上，選擇粗獷的土器——這個選擇本身，就是桃山的美學。
若想比較同樣追求侘寂、卻採取完全相反方法的產地，萩燒與備前燒，兩種侘寂，兩種哲學應該最容易理解。
江戶時代（1603–1868）— 細工物的時代，以及停滯
進入江戶時代，備前的主流改變了。立體的象形細工物成為中心，香盒等器物被大量燒製。那是雕琢泥土、鍛鍊塑形技術的時代。
然而到了江戶末期，備前被伊萬里與瀨戶的瓷器壓過，銷路陷入停滯。潔白、輕薄、可以彩繪的瓷器，對當時的人而言是嶄新的選項。
在這樣的處境下，備前的生產體制也不得不改變。過去是大規模的共同窯連燒30至40天、一年開窯一次的循環，如今則轉變為由小規模同伴經營、提高開窯頻率的方式。
用一只器皿，承接1,200年
就這樣，備前燒一面承接過去的歷史，一面跨越危機、以自己的方式改變窯與燒成方法，走到今天。追溯備前燒的歷史會發現，這個產地從來沒有過「安定」的時期。被中央官營體制排除、被漆器擠壓、被瓷器擠壓，而每一次，它都改變了自己燒的東西。從壺到摺缽，到茶陶，再到細工物。
即便如此，只有一件事始終沒有變。那就是不上釉的燒締這個選擇。
1,500年前渡來人帶進來的原理——只要以高溫燒締，沒有釉也不會漏水。從那時一路走到現在。你手中這只帶著緋襷的盤子，或是胡麻流淌的酒盅，都站在這個原理之上持續被燒製著，這正是備前燒的魅力。何不將這承載1,200年歷史的備前器皿，帶進你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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瀏覽備前燒FAQ
備前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土器轉向陶器是在平安時代，這時須惠器與土師器兩個系譜已在技術上匯合。
備前燒為什麼是赤褐色？
然而平安末期開始有人追求紅色的燒物，備前便轉向加大燃燒力、送入充足氧氣的燒法。氧化燒成下土中的鐵分發色為紅，因而誕生了備前特有的赤褐色。這是需求的變化改變了燒法本身的例子。
備前燒表面獨特的紋樣（景色）有哪些種類？
緋襷：在器身纏上稻草燒製，稻草的成分反應後顯現的鮮艷赤橙色線條。
胡麻：燃料松柴的灰在高溫下熔化，如撒上芝麻般附著在器面，形成綠至褐色的玻璃質。
棧切：窯中發生缺氧的「還原燒成」，使器身一部劇烈變化為青至黑色。
牡丹餅：裝窯時器皿重疊處沒有被火觸及，留下如牡丹餅般的圓形燒痕。
為什麼會說「用備前燒喝，酒與水會更好喝」？
讓酒變得圓潤：不上釉的多孔質胎體中有肉眼看不見的細微氣孔，能透過微量的氧氣，據說可以磨去日本酒或威士忌的稜角，讓滋味更圓潤。相傳千利休也曾讚譽「備前的酒器是世界第一」。
水不易腐敗，花能開得久：細微的氣孔能將內部環境維持在適當的狀態，作為「會呼吸的器皿」防止水的腐敗。因此插在備前燒花器裡的鮮花，以開得驚人地久而聞名。
備前燒所謂的「養器」是什麼意思？
一般的瓷器即使使用外觀也不會改變，無釉的備前燒則會因為每天使用，讓手的油分、茶與酒一點一點滲入胎體。最初粗獷粗糙的質感，在使用10年、20年之後，會帶上溫潤獨特的光澤，轉為貼合持有者手掌的滑度。這份「養成專屬自己的器物的歷年變化」，正是連海外愛好者也讚不絕口的備前燒最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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