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陶瓷釉藥的種類｜灰、鐵、長石、銅
即使兩只同樣造型的茶碗並排放著，色調也常常隨著作品、隨著作者而各不相同，這正是日本陶瓷的魅力。一只是深邃的藍，另一只是溫暖的琥珀色。
決定這份色差的，就是「釉藥」，覆蓋在器面上的玻璃質薄膜。釉藥不只賦予器皿顏色，還提升防水性、讓器皿更堅固，並造就使用者手所觸及的肌理本身。說燒物給人的印象有很大一部分其實由釉藥決定，一點也不誇張。
本文將從釉藥是什麼的基礎，談到代表性釉藥的辨識方式，以及從釉藥挑選器皿的樂趣。讀完之後，你應該能拿起器皿說出「這是織部」「這個貫入會養得很好」。
釉藥是什麼
釉藥是覆蓋器皿的玻璃薄膜
釉藥是施於成形並素燒後的器面上、經高溫燒成後轉變為玻璃質的材料。英文稱為 glaze。
只用黏土燒成的器皿，表面呈現佈滿細孔的狀態。就這樣使用會滲水，也會沾染氣味。施上釉藥燒成後，表面熔化成為玻璃薄膜，就成了不透水、不易髒、好清洗的器皿。釉藥首先是為了實用而生的技術。
但釉藥並未止步於此。原料中所含的微量金屬，會在火焰中生出意想不到的顏色。同樣的釉藥，也會因施掛的厚度與在窯中的位置而改變表情。這份「無法完全控制」，把釉藥從實用的技術推向了美的領域。
釉藥由什麼構成
釉藥的基本材料大致可分為三類。
- ① 長石 構成玻璃骨架的主成分。它在高溫下熔化成為玻璃。
- ② 灰・石灰 只有長石的話需要接近1500度的高溫，因此它們扮演降低熔點的角色。焚燒植物而成的灰（木灰、稻草灰）自古就被使用，灰的種類不同，顏色也會改變。
- ③ 金屬（呈色劑） 決定顏色的成分。極少量就能戲劇性地改變顏色。
| 金屬 | 生成的顏色 |
|---|---|
| 鐵 | 青瓷的青綠、黃瀨戶的黃、天目的黑、琥珀色 |
| 銅 | 織部是什麼｜刻意扭曲的綠釉之美的綠、辰砂的紅 |
| 鈷 | 染付是什麼｜青花瓷的技法解說的藍、瑠璃的深紺 |
| 鈦・錳 | 土黃色、黑褐色、結晶 |
有趣的是，同樣的鐵會呈現完全不同的顏色。鐵在微量時發色為青綠，量多時則為黑。青瓷寧靜的藍與天目深邃的黑，這兩個對極其實出自同一種金屬。而且不只釉藥所用素材的成分，土中所含的成分也會讓發色大不相同。釉藥與土，加上後述的氧化・還原方式，成套地造就了各個作家獨具個性的作品風貌。
火焰的空氣改變顏色：氧化與還原燒成
決定釉色的另一個要素，是燒成中窯內的空氣。燒成時空氣接觸的方式，會大幅改變釉藥成分所呈現的色調。
- 氧化燒成 一邊向窯內送入充足氧氣一邊燒製的方法。釉藥會發色為紅褐、黃、明亮的綠等溫暖的顏色。
- 還原燒成 收緊氧氣進行燒製的方法。氧氣不足的火焰會奪取土與釉藥中所含的氧。因這個作用，鐵轉為青綠、銅轉為紅，生出如灰青、青瓷般清冷澄澈的顏色。藍色的器皿多半以這種方式燒成。而在從土中奪取氧的過程中，土所具備的成分也會使色調改變。
同樣的土、同樣的釉藥，僅僅因為空氣的差別就成了不同的器皿。青瓷只能在還原中誕生，正是這個緣故。作家連日守著窯的溫度與空氣，正因為一切都懸於這一點。
施釉方式改變器皿的表情
釉藥也會因「怎麼施掛」而大幅改變表情。看器皿時，請試著尋找施釉留下的痕跡。
- 浸釉 把整只器皿浸入調好的釉液中，是最基本的方法。成品均勻，但手指持握的部位不會沾上釉藥，有時會留下痕跡。也有作家把這個「指痕」當作景色的一種而保留下來。
- 杓淋 用杓子舀起釉藥，從器皿上方澆淋下去的方法。流動的軌跡直接成為紋樣，寄宿著氣勢與偶然性。
- 噴釉 化為霧狀噴附的方法，能做出濃淡的漸層。
- 分掛 在同一只器皿上施兩種以上的釉藥。交界處釉藥彼此熔合，生出意想不到的顏色。
- 蠟拔・刮落 讓塗蠟處排斥釉藥，或把施好的釉削去露出底色，以此描繪紋樣的方法。
也有不施釉的選擇。以備前燒、信樂燒為代表的燒締完全不使用釉藥，以高溫燒締。即便如此，器面上仍會出現柴灰堆積熔化而成的自然釉。那不是人施的釉，而是窯施的釉。
以顏色辨識代表性的釉藥
接下來依顏色介紹代表性的釉藥，好讓你在實際看到器皿時能說出名字。
藍色的釉藥
青瓷是把含微量鐵的釉藥以還原燒成而生的、從青綠到水藍的澄澈顏色。原是中國的技法，在日本由鍋島燒與京燒承襲下來。青瓷的魅力與其說在顏色本身，不如說在深度。釉藥厚積之處濃、薄處淡，隨光線角度改變表情。許多青瓷帶有細密的貫入，時間便在其中累積。
染付／吳須是在白色素坯上以鈷系顏料作畫，再於其上施透明釉燒成的技法。以單一藍色描繪的紋樣，看起來沉在透明的薄膜之下。這是有田燒、波佐見燒、砥部燒等瓷器產地的代表性表現。吳須是彩繪的顏料，也是下繪付的代表。
瑠璃釉是把鈷混入釉藥本身，將整只器皿染成深紺色的釉藥。如夜空般的深藍，若搭配金彩會顯得極為華麗。
綠色的釉藥
織部是以含銅釉藥呈現的鮮豔深綠。這是安土桃山時代，從茶人古田織部的美意識中誕生的美濃釉藥。不把整只器皿染綠，而是只在局部施綠、其餘以鐵描繪紋樣，這種大膽的構成正是織部的本質。左右不對稱、扭曲的形狀、刻意的破格，在當時是革命性的，至今仍前衛。綠的濃淡，以及垂流積聚處的深邃，都是觀賞的重點。
灰釉是以植物灰為主原料、最古老的釉藥。發色從淡黃綠到橄欖色，給人樸素沉穩的印象，是最自然融入日常器皿的釉藥。
白色的釉藥
志野是以長石為主成分、在日本最早誕生的白釉，產自美濃。志野的白不是瓷器那種純白，而是略帶紅與黃、厚實飽滿的白。表面佈滿無數被稱為「柚肌」的細孔，底層的鐵透出而呈紅的「火色」則成為景色。拿在手中柔軟，觸到嘴唇時溫暖。志野既是用來看的器皿，也是用來觸摸的器皿。
粉引是在含鐵分的偏黑陶土上施白化妝土，再於其上施透明釉而成。呈柔和的乳白色，底土的顏色會在某些地方透出。粉引容易吸水，越用茶漬與醬油的痕跡越會化為景色進入器中，是最會「養」的釉藥之一。
刷毛目是以粗刷塗上白化妝土、直接保留刷痕的技法。充滿氣勢的白色線條在器面上奔走。
黃色的釉藥
黃瀨戶是把灰釉以氧化燒成而得的淡雅沉靜的黃色，是美濃的代表性釉藥。表面呈濕潤內斂的質感，被稱為「油揚手」的肌理被視為上品。加上綠色的斑點（膽礬）與焦痕般的鐵滲，讓寧靜的器皿生出景色。
黑色・褐色的釉藥
天目／鐵釉是以富含鐵的釉藥呈現的黑至黑褐色。名稱源自中國天目山禪院所使用的茶碗。天目有時會發生特別的變化：釉中鐵結晶成斑點狀的「油滴」，以及隨光線角度浮現虹彩光輝的「曜變」。尤其曜變，據說現存完整品全世界僅數件，可說是釉藥的至高點。
飴釉是把鐵釉薄施、以氧化燒成而得的通透琥珀色。如其名所示，是令人聯想到麥芽糖的潤澤褐色。不像天目那般厚重，作為日常器皿容易使用的顏色而廣受喜愛。
紅色的釉藥
辰砂是把銅以還原燒成而生的、從紅到紫紅的顏色。同樣是銅，在織部成為綠，在辰砂則成為紅。這種變化極不穩定，窯的條件只要稍有偏差，顏色就會飛失。直到燒成之前連作家也無法預知，是最難伺候的釉藥之一。
赤繪是在已施釉燒成的器皿上，以紅色為主的顏色彩繪，再以低溫燒附的上繪付技法。以九谷燒與柿右衛門樣式為代表，是華麗的色繪世界。
以表面變化呈現的釉藥
貫入是因釉藥與素坯收縮率的差異，而在釉面出現的細微裂紋。它不是破裂。不影響器皿的強度，在日本自古就被當作景色而受到喜愛，在萩燒與青瓷上尤為顯著。使用過程中茶與咖啡滲入，貫入的線條會越來越明顯地浮現，這樣的變化稱為經年美化。
玻璃釉是柴窯中灰厚厚堆積、熔化後如玻璃般流淌成鮮綠並積聚而成的。語源來自葡萄牙語的 vidro（玻璃），在伊賀燒、信樂燒中被珍視。
結晶釉是在冷卻過程中釉藥內析出結晶、浮現如花朵般紋樣的釉藥。沒有任何兩件會是相同的形狀。
以釉藥挑選器皿
從這裡進入主題。目的不是記住釉藥的名稱，而是能挑出符合自己生活的器皿。可以從三個視角思考。
1. 從要盛什麼來挑選
器皿單獨並不完整。要盛入料理，才第一次完成。釉藥的顏色，能襯托料理的顏色，也能扼殺它。
| 釉藥 | 相襯的料理 | 理由 |
|---|---|---|
| 白（志野・粉引） | 幾乎所有料理。尤其燉煮、涼拌、當季蔬菜 | 不挑顏色，能凸顯料理本身的顏色。最適合作為第一只 |
| 青瓷・染付 | 白肉魚、豆腐、素麵、水果 | 清涼，與白色食材的對比很美。夏日餐桌的強項 |
| 黑（天目・鐵釉） | 白飯、魚漿製品、色彩強烈的料理 | 把白色與暖色襯托到極致。器皿退為背景 |
| 飴釉 | 燉煮、炸物、根莖類、湯品 | 與褐色系料理同色系而調和，透出溫暖感 |
| 織部 | 白色料理、點心、下酒菜 | 綠色很強，料理的顏色數量少一點反而好看 |
| 黃瀨戶 | 涼拌、醃漬物、少量的下酒菜 | 主張溫和，能讓少量顯得雅致 |
猶豫時的原則是這樣：料理顏色豐富就讓器皿安靜，料理顏色貧乏就讓器皿說話。第一只選白色系（粉引・志野）不會出錯。
2. 從想不想享受變化來挑選
器皿有兩種：買下那天最美的器皿，與越用越美的器皿。
瓷器的染付與瑠璃釉屬於前者。買下那天的美，十年後依然保持著。潔淨、穩定，支撐家人的日常。
粉引、萩燒、帶貫入的器皿屬於後者。起初白得近乎素淨的粉引，一年後浮出褐色斑點，三年後整體沉入琥珀色。這樣的變化稱為經年美化。買了同一件器皿的兩個人，三年後會擁有完全不同的器皿。因為怎麼使用，就直接成為器皿的表情。
這並不是誰比較優秀的問題。只是，若不清楚自己追求的是哪一種就買下，事後會感到困惑。
3. 從由誰製作來挑選
最後這個視角，或許才是最重要的。
「青瓷」「織部」「粉引」都是技法的名稱，而不是作品的名稱。同樣是青瓷，因作家不同，藍也完全不同。釉藥的調配、施掛的厚度、燒成的溫度與時間、放在窯中的哪個位置，全都是作家的判斷，而那些累積造就了那個人的藍。
有的作家把青瓷燒成近乎白的淡色，也有作家追求偏深綠的藍。即使同樣被「青瓷湯吞」這個詞概括，拿在手中就是不同的東西。
所以，當你從以釉藥名稱搜尋到的器皿中挑選時，請再往前看到「由誰製作」。那個人為何追求那個顏色、在什麼樣的窯中燒製。理解到這個程度後選出的器皿，就不只是「青瓷湯吞」，而是你所選擇的那一件。
從釉藥尋找器皿
Nokaze 經手投入青瓷、織部、志野、粉引、天目、飴釉等各種釉藥的作家器皿。全部都是能知道作家名字與其話語的器皿。即使同樣是「青瓷」，也能看清楚是誰的藍再做選擇。
哪一種顏色適合你的餐桌呢。請先從凝視器皿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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