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陶瓷成形之路：製作方式的差異，造就了器皿的表情
即使是相同的黏土和釉料，日本陶瓷的有趣之處在於，作品的形狀會因創作者的個性、黏土的成形技術而有所不同。
用拉坏機製作的碗，薄得驚人，形狀均衡，用手指輕撫時會留下光滑的同心圓痕跡。手捏（手びねり）的碗，厚度因部位而異，碗口邊緣略微波浪起伏，彷彿吸附在手掌上。這並非優劣之分。製作方式不同，器皿所展現的個性也隨之改變。
上次釉藥文章中，我寫了關於決定「顏色」的因素。這次要談的是「形狀」。當您拿起器皿時，如果能了解它的形狀是如何誕生的，您的選擇方式就會有所不同。
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將追溯黏土變成器皿的整個過程，介紹五種成形技術，最後說明如何從成形技術中選擇器皿。
釉藥如何改變器皿的表情，已匯總在以下文章中，請務必參閱。
黏土變成器皿的過程
在談成形技術之前，我們先了解一下器皿製作的整體概貌。成形只是漫長過程中的一個環節。
① 取土
一切都始於黏土。不同產地的黏土性質截然不同，這決定了器皿的特點。信樂的黏土粗糙且含有長石顆粒，有田的黏土則是將瓷石（じせき）研磨成白色緻密的物質。黏土可以運輸，但只有當地黏土才能展現出獨特的質感。
② 練土
剛採集的黏土不能直接使用。需要去除石頭和雜質，用水溶解過濾，靜置使其產生黏性。之後進入兩個階段的練土。
粗練（あらねり）— 第一次練土，旨在去除大氣泡，使硬度均勻。
菊練り（きくねり）— 最後的練土。旋轉並按壓黏土時，會出現菊花花瓣般的螺旋紋，故得此名。這是徹底去除殘餘氣泡的步驟，如果忽略此步驟，燒製過程中氣泡膨脹會導致器皿破裂。
俗話說「菊練り三年，拉坏十年」，足見這看似平凡的步驟需要精湛的技藝。
③ 成形
這是本文的重點。拉坯、手捏、盤條、泥板組裝、注漿成形。我們將在本文後半部分詳細探討。
④ 修坯・裝飾
將成形好的器皿乾燥至半乾狀態，削出高台，調整整體厚度。此階段有時也會進行切面或鎬（しのぎ）等削刻裝飾。削刻是減法造型而非加法，它決定了器皿的重量和觸感。
⑤ 乾燥
讓其完全乾燥。若過於急躁會導致變形或裂紋，因此需要根據季節和天氣狀況花費時間。
⑥ 素燒
在約800度低溫下燒製，製成多孔質的「素地」。經過素燒，器皿會變得更易處理，釉藥的附著性也會更好。
⑦ 繪製下繪
在素燒後的器皿上繪畫。例如染付中吳須繪製的藍色紋樣。由於是在釉藥之下繪製，因此稱為下繪付（したえつけ）。
⑧ 上釉
浸泡、澆淋、噴灑。詳情請參閱釉藥文章。
⑨ 本燒
在1200〜1300度下燒製。此時釉藥會玻璃化，黏土會燒結密實。這是器皿最終成形的瞬間，窯爐中的空氣（氧化・還原）和溫度決定了顏色。
⑩ 繪製上繪
在燒製好的器皿上，用紅、金、綠等顏色繪畫，並在約800度下燒烤。例如赤繪和九谷的色繪。由於上繪付（うわえつけ）是繪製在釉藥之上，因此用手指觸摸時會感到輕微的凹凸。
⑪ 完成
到此為止，快則數週，若是柴窯則需數月。一件器皿的誕生，需要經過如此多的工序。
五種成形技術
這是本文的重點。製作器皿形狀的方法，大致可分為五種。每種成形技術都會讓器皿呈現不同的表情，而當創作者的巧手和獨特技術融入其中時，器皿的表情會產生巨大的變化。
手捏（てびねり）——最古老、最自由
手捏是一種不使用工具，僅憑雙手將黏土成形的方法。將拇指插入黏土塊中開孔，再用手指捏合壁面使其升高。這是人類最初製作器皿的方法，至今仍是最自由的方法。
手捏的器皿厚度不均勻。 碗口邊緣波浪起伏，截面也不完全是圓形。但這正是手捏的價值所在，與拉坯的勻稱形成對比，是人手痕跡的直接呈現。
樂燒茶碗就是用這種手捏方式製作的。即使使用拉坯機能更快更精確地製作，卻仍堅持手捏。因為千利休所追求的不是完美的圓，而是能被手掌包覆的形狀。當您拿起樂燒茶碗時，它會驚人地自然貼合手掌的凹陷處。這並非偶然，而是因為它是在手掌中製作而成的。
盤條（ひもづくり）——堆疊而成
盤條是一種將黏土搓成長條狀，然後將其螺旋狀堆疊起來製作器皿壁面的技術。用手指或刮刀將堆疊的泥條抹平接合，並修整內外表面。
其最大優點是可以製作出拉坯機無法實現的尺寸和形狀。大型甕、大型壺、不對稱花器。拉坯機只能製作圓形，但盤條則可以自由製作橢圓形或方形。繩文土器和六古窯的大甕，都是用這種方法製作的。
如果仔細撫平，泥條的痕跡會消失，但也有創作者故意保留泥條的段差。這種處理方式是將堆疊的痕跡呈現在器皿表面本身，視為一種景觀。
泥板成形（たたらづくり）——從板材組裝
泥板成形是一種將黏土切割成厚度均勻的板狀（泥板），然後將其組合成形的技術。切割、彎曲、黏合——製作方法接近木工或紙藝。
可以製作出拉坯機絕對無法實現的平面、直線和棱角。例如方盤、長盤、方形碗、輪廓分明的花器。泥板成形的器皿邊緣線條清晰，擺放食物時能使構圖更緊湊。
將泥板沿著模具彎曲，也可以製作出柔和的曲面。由於厚度均勻是前提，因此乾燥時收縮均勻，即使是大型平盤也不易變形，具有實際效益。
注漿成形（いこみせいけい）——倒入模具
注漿成形是一種將稱為泥漿的液態黏土倒入石膏模具中的技術。當石膏吸收水分時，黏土層會沿著模具內壁形成。在適當的時機將多餘的泥漿倒出，剩餘的黏土層就成為器皿。
其最大優點是可以精確地製作出多個相同的形狀。即使是把手或壺嘴等複雜的形狀，只要有模具就能重現。波佐見燒等日常器皿的產地，這種技術發揮了重要作用。
「模具製作的物品＝機械化且價值較低」這種觀念容易被接受，但這並不準確。製作模具本身就是一種高超的造型藝術，包括原型設計、收縮率計算、模具分割設計——所有這些都體現了工匠的判斷。最重要的是，均勻的薄度和輕巧，是注漿成形才能達到的境界。
拉坯成形（ろくろせいけい）——轉動創造均衡
拉坯成形是一種在旋轉的圓盤上利用離心力，將黏土拉升塑形的方法。這是日本最廣泛使用的技術，也是製陶的象徵性景象。
拉坯機分為兩種：電動拉坯機（でんきろくろ）由馬達驅動；腳踢拉坯機（けろくろ）則用腳踢動，轉速不固定，其不穩定性會體現在器皿上。
拉坯器皿的特徵是內部殘留的同心圓紋路，稱為轆轤目（ろくろめ）。用手指輕撫，製作者拉升黏土的速度和壓力，會直接傳到指尖。拿起您買的器皿，撫摸內部。 如果有螺旋痕跡，那就是拉坯製作的證明。
雖然能製作出輕薄、均勻的形狀，但無法擺脫圓形限制。 橢圓形或有棱角的形狀，需要在拉坯後進行變形，或依賴其他技術。
根據成形技術選擇器皿
記住技術名稱不是目的。目的是讓您能夠選擇適合自己生活的器皿。我們從三個角度來思考。
① 從用途選擇
| 需求 | 適用技術 | 原因 |
|---|---|---|
| 輕薄的日常器皿 | 拉坯成形、注漿成形 | 能均勻製作成薄形。日常清洗堆疊的器皿以這兩種技術製作為佳 |
| 需要成套器皿 | 注漿成形 | 能精確複製相同形狀。招待客人或為家人準備成套器皿時適用 |
| 需要用手捧持的器皿 | 手捏 | 在手掌中塑形的器皿，適合手掌。茶碗、酒杯最佳選擇 |
| 希望菜餚輪廓分明 | 泥板成形 | 直線和邊緣能為菜餚構圖。方盤、長盤適用 |
| 大型、具有存在感的器皿 | 盤條 | 可製作超出拉坯機口徑的大尺寸、不對稱形狀 |
② 從手的觸感選擇
這需要您親自觸摸感受。即使是相同的「碗」，根據成形技術的不同，在手中的觸感也截然不同。
拉坯製作的器皿，手指會順滑移動。雖然能感受到同心圓的紋路，但沒有阻礙。輕巧與均勻是舒適感的來源。
手捏的器皿，手指會停頓。厚度的差異、輕微的凹凸、不對稱。手會一邊探索形狀一邊握持，這會讓您更意識到器皿的存在。如果是每天早晨使用的茶杯，拉坯製作會更輕鬆，但如果是假日時慢慢品茗的碗，手捏的阻礙感會帶來更豐富的體驗。
泥板製作的器皿，邊緣的棱角會觸碰到手指。清晰的輪廓直接轉化為觸覺。
③ 根據重視的方面選擇
最後，這也許才是本質。
如果想要獨一無二的物件，請選擇手捏、盤條。 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件作品。創作者製作當天的手部狀態，直接呈現在作品形狀上。
如果希望器皿可靠實用，請選擇拉坯、注漿成形。 均勻、易於使用，即使破損也有可能買到相同的。支撐日常生活的器皿，需要這種穩定性。
最重要的是，選擇哪種技法，代表著創作者對器皿的期望。有創作者明明會使用拉坯機，卻刻意選擇手捏；也有創作者明明會製作模具，卻選擇一個個拉坯。當您能看見這種選擇的理由時，器皿就不再只是「商品」，而是「創作者的判斷」。
因此，當您選擇器皿時，請試著這樣問自己：這個人，為什麼選擇了這種製作方式呢？
成形技術的判斷方法
最後，我們總結一下如何判斷手中的器皿是如何製作的實用技巧。
如果內部有同心圓的紋路，那就是拉坯成形。用手指輕撫時會感受到螺旋紋。
如果厚度不均勻／碗口邊緣波浪起伏，則是手捏（手びねり）。截面通常也不會是完美的圓形。
如果接縫或段差沿水平方向延伸，則是盤條製作。在沒有徹底抹平的情況下會看到。
如果器皿有棱角／平面較大／邊緣呈現直線美感，則多半是泥板成形。
如果接縫沿垂直方向延伸／極其均勻輕巧／有多個相同形狀的器皿，則可認為是注漿成形，以達到均勻感。模具的接合線有時會以垂直線的形式保留下來。
一邊想像釉藥顏色和製作方式一邊挑選作品
Nokaze 經手拉坯、手捏、泥板組裝等不同技法製作的器皿——每件都留有創作者的獨特手感。所有器皿都附有創作者姓名及其作品理念。
哪種製作方式的器皿最適合您的手？請先從欣賞器皿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