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陶瓷完全指南｜新手入門一次看懂
在日本這片土地上以手工形塑的陶瓷，擁有超越單純餐具的美。那是一萬年以上前傳承下來的技術、歷史中所寄託的哲學與美學意識，以及當代作家手工與感性所生的、日本歷史的結晶。有田燒白瓷凜然的美、備前燒的燒締所生的野趣、萩燒經年使用逐漸改變的色調。
日本有「景色」這樣的詞，用來享受每一件器皿不同的神情；也有「養」這個詞，意指買回來並非結束，而是享受生活中的經年變化——這些都是只為器皿而存在的詞彙，把器皿當作生命看待。
「日本陶瓷」這個詞背後的多樣故事與思想相當深邃，認識那份背景，就能更加疼惜與自己共同生活的器皿。
本文將說明日本陶瓷的歷史、產地、美的哲學與挑選方式。認識各產地的個性、理解背後的思想，每一件器皿看起來都會截然不同。
日本陶瓷之所以受世界矚目的理由
在世界的陶瓷市場中，日本的陶瓷散發著格外不同的存在感。紐約、巴黎、倫敦、北京的陶瓷愛好者之所以被日本燒物吸引，理由不只是稀少性與價格，而是每一件器皿中所寄宿、日本獨有的哲學。理由大致有三個。
不完美之美——侘寂的精神
相對於工業製品追求均一的完美，日本的陶瓷製作重視每一件作品的色調、形狀，以及製作過程中生成的特徵。這稱為「景色」，並作為作品的神情來欣賞。用手轉動轆轤的痕跡、釉藥積聚於底部的景色、窯火留下的焦痕。在不完美之物中發現美——這與在不足之中找到心靈充實的「侘」一詞十分契合。
此外，日本的陶瓷並非買了就結束，還有享受使用過程中經年變化的醍醐味。這稱為「養器」。珍愛隨時間浮現於表面的陳舊風韻與意趣，正契合「寂」的精神。不齊整的口緣也不是缺點，而是人手確實參與過的證明。正是在那份不完美之中，寄宿著最深邃的美。
一點物與手工的價值
近年量產品能以低價製造，各式各樣的東西都能用非常便宜的價格買到。生活變得便利了，但或許也有人對這樣的世界感到一絲疲憊。
日本陶瓷之所以受矚目，是因為其中多數都是由一位作者一件件細心手工製作的獨一無二器皿。日本有數萬名以上、一年只生產約1,000件的作家，他們徹底堅持手工，做出沒有兩件相同的器皿。
此外，日本的陶瓷使用全國各產地的土製作。這些土依產地、也依季節而質感不同，因此釉藥的色調、燒成時浮現的鐵分差異等，每一件都展現不同的「景色」。
日語中有一期一會這個詞，意思是珍惜一生僅有一次的相遇與瞬間。每一件都不同的器皿，擁有只有那個瞬間才能遇上的稀有價值，這個詞再貼切不過。
與禪、茶道的融合
此外，日本的陶瓷與禪佛教及茶道（茶湯）的精神密不可分。16〜17世紀的茶人們，把器皿從單純的道具提升為文化與精神表現的場域。表達茶道與器皿關係的說法中，有「一樂二萩三唐津」。這是16世紀當時，關於哪個產地的茶碗最適合茶道的格付說法，並流傳至今。正因為作為正念實踐的禪與茶道在此刻備受注目，日本陶瓷的價值才被重新感受到。
可追溯1.5萬年以上的日本陶瓷史
日本燒物的歷史可追溯至約1.5萬年以上，是世界最古老的陶瓷文化之一。產地的土、窯的結構、釉藥的配方與技術，都由師傅傳給弟子，跨越世代傳承下來。當代的作家坐上轆轤時，背後累積著好幾個世代先人的智慧、失敗與發現。
日本最早的土器誕生於約1.5萬年前
當時的人們把繩狀的黏土堆疊起來，燒出低溫的燒物。這種土器被稱為「繩文土器」，名稱源自土器表面以繩施加的紋樣。它作為世界最古老的陶瓷文化之一而聞名，不只是炊煮的道具，從這個時代就已能看出兼具裝飾性的作品意志。
誕生於8世紀的「日本六古窯」
進入8世紀，日本各地開始形成最初期的窯場。日本最古老的產地——備前、信樂、常滑、瀨戶、越前、丹波，正是自8世紀起成長起來的。這六個產地被稱為「日本六古窯」。
各產地各自成長，產地的土、窯的結構、釉藥配方與技術，都由師傅傳給弟子、跨世代傳承。現在的技術之中，寄託著自古以來的歷史故事。
陶瓷與茶湯文化融合的16世紀
16世紀是日本陶瓷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茶人千利休與其後繼者們把陶瓷置於文化藝術的中心，確立了「一樂二萩三唐津」的價值觀。這個時代，正是日本陶瓷與禪、茶道融合的時代。
此外，當時的天下人豐臣秀吉讓許多陶工自朝鮮半島來到日本，並以朝鮮陶工為中心，形成了唐津、萩、有田等九州與西日本的產地。在有田，1616年發現了作為瓷器原料的陶石，日本的瓷器產業就此揭幕。
此後，日本的陶瓷作為面向西洋的輸出工藝，以出口為中心生產。另一方面，為出口而工業化與傳統手工之間的張力也逐漸升高。這份矛盾，成為日後文化運動的土壤。
20世紀的民藝與當代作家的誕生
作為以出口為中心而工業化的反動，20世紀興起了民藝運動。哲學家柳宗悅在1920年代提倡用之美這個概念。最本質的美，就在無名職人為日常所做的器皿之中。這個思想鼓舞了濱田庄司、河井寬次郎等作家，全國各地誕生了以陶藝為生的職人，也孕育出六古窯的再評價與當代個人作家陶藝運動的基礎。
今日的日本有數百處窯場，守護傳統技術的作家，與以古老的土和技法追求全新表現的當代作家並存。陶瓷的傳統不只存在於博物館之中，此刻也仍在持續進化。
日本陶瓷的主要產地
日本的陶瓷，依各產地的土、氣候與歷史交織而成的個性被區分開來。這裡介紹主要的產地。
- 1. 有田燒（佐賀縣） 日本最早燒製的瓷器。最大的特徵是在通透的白色素坯上，施以藍色的染付，或紅、黃、綠等鮮豔的上繪付。它的美在17世紀魅惑了歐洲的王侯貴族，也對邁森等西洋瓷器帶來巨大影響。
- 2. 萩燒（山口縣） 自古被稱為「一樂二萩三唐津」、深受茶人喜愛的燒物。特徵是燒結程度低、飽滿柔和的土之風韻，以及釉面上的貫入。長年泡茶使用後，茶的成分滲入貫入，色調逐漸變得韻味深邃，這稱為「萩之七變化」。
- 3. 備前燒（岡山縣） 六古窯之一。完全不使用釉藥，把優質陶土以高溫長時間慢慢燒締。依窯中火焰吹拂與灰覆蓋的方式，生出赤褐色地上留有稻草痕的緋襷、被灰埋沒而變色的「棧切」等，沒有兩件相同的「景色」。
- 4. 丹波燒（兵庫縣） 六古窯之一。自古以壺、甕、研缽等貼近生活的日用雜器為中心製作。兼具不做作的樸素與耐用，正是體現用之美的燒物。薪灰熔化而成的自然釉與灰被，造就每一件都不同的美麗景色。
- 5. 信樂燒（滋賀縣） 六古窯之一。室町時代以後，因契合侘寂精神而被珍視為茶湯道具。特徵是土中長石在燒成時熔出成白粒的「石爆」、火焰造成的紅色發色「火色」，以及薪灰熔化後閃著綠光的玻璃釉。
- 6. 越前燒（福井縣） 六古窯之一。自古作為保存水與穀物的甕、壺、研缽等，支撐北陸嚴苛生活的實用日用雜器而發展。因為以高溫燒締含鐵量高的土，非常堅硬耐用。自然釉在帶紅的土面上，描繪出沉靜而美麗的綠與黑之景色。
- 7. 常滑燒（愛知縣） 六古窯中最古老、規模也最大。現在最有名的是使用含鐵量高、稱為「朱泥」的赤褐色土所製作的急須。不上釉燒成的急須，據說能讓茶的單寧與土中的鐵分反應，使茶的澀味變得圓潤。
- 8. 瀨戶燒（愛知縣） 「瀨戶物」一詞成為日本陶瓷全體的代名詞，可見它深深扎根於日本生活。在其他六古窯以不上釉的「燒締」為中心時，瀨戶燒是唯一自中世起就使用灰釉、鐵釉等人工釉藥，做出多樣器皿的產地。
- 9. 益子燒（栃木縣） 始於江戶時代末期，大正時代濱田庄司移居於此、成為民藝運動據點後而聞名全國。特徵是豐潤厚實的樸素造型，以及活用土之質感的力度。淋上柿釉、糠白釉等傳統釉藥，是帶著溫度的日常器皿。
除此之外，日本還存在著各式各樣的產地，許多作家在各自獨特的歷史與自然中作陶。認識各種產地再挑選器皿，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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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器皿密不可分的金繼文化
談論日本陶瓷時不可或缺的，是金繼這項文化。金繼是把破裂或缺角的陶瓷以漆黏合，再以金或銀粉裝飾修復的日本傳統技法。它不只是修理技術，更如實表現了日本人自古以來對器皿與道具所抱持的獨特精神性與美學意識。
把破損當作「歷史」來珍愛的美學
在西方與近代的價值觀中，器皿一旦破了就被視為失去價值而丟棄，或被要求修復到完全看不出傷痕。
而在日本，器皿的裂痕與缺角並非「不完全的缺陷」，而是被肯定為那件器皿走過的「歷史」。這正是在不完美與逐漸朽壞之物中發現美的侘寂精神本身。
金繼非但不隱藏傷痕，反而以金描繪加以強調，在器皿上畫出全新的景色。柔和地接受不如人意的自然法則與無法迴避的時間流逝，甚至反過來享受那份變化——日本獨有的寬容美學，也就是「養器」，就在這裡呼吸著。
如何從日本陶瓷中挑選喜歡的器皿
日本的陶瓷選擇眾多，有時會不知從何開始。以下整理踏出第一步的提示。
從使用方式反推來挑選
第一次購買時，最好從「每天會使用的東西」開始挑。每日用餐的飯碗、喝茶的湯吞、早晨沖咖啡的杯子。手接觸的次數越多，與器皿的關係就越深，也越能體驗器皿「成長」的過程。透過使用，也會漸漸明白素材與釉藥的個性。從能感受「用之美」的器皿選起，是第一個重點。
以產地與風格來縮小範圍
喜歡沉靜洗練器皿的人可選萩燒或備前燒，喜歡白瓷上有華麗彩繪的可選有田燒或九谷燒，重視民藝溫度的則可選益子燒或丹波燒——依風格來挑選也很好。深入挖掘一個產地，知識會累積，作品也更容易選。
不過近年也有許多作家，一邊使用產地的土與技術，一邊發展出個性獨特的風格。看著作品、憑直覺選出自己喜歡的那一件，同樣重要。
理解材質的差異
日本的燒物大致分為「陶器」「瓷器」「炻器」三種。這三者合稱為陶瓷。
- 陶器（土物） 以黏土為主原料。具吸水性，特徵是豐潤的厚度與溫度。越用顏色越沉穩，適合想享受經年變化、或想感受土之溫度的人。
- 瓷器（石物） 以磨碎的陶石為主原料。玻璃質、不吸水，輕薄堅硬而耐用。保養簡單、也容易使用微波爐，適合追求日常便利與洗練之美的人。
- 炻器（燒締等） 性質介於陶器與瓷器之間。把土以高溫燒締，不吸水且堅硬。適合想兼顧瓷器般好處理與陶器般樸素土味的人。
依材質不同，享受方式與使用感受也不同。認識材質，再依用途挑選會更好。
在能看見作者背景的通路購買
購買最重要的原則，是選擇能清楚說明「誰、在哪裡、用什麼土做的」的通路。挑選能知道產地、作家、素材與燒成方式的器皿，每次使用時，背後的故事都會再次浮現。
Nokaze 是日本作家直接販售作品的平台。從作家的簡介、窯的所在地，到所使用的土、釉藥與燒成方法，每一件都附有詳細資訊。
日本陶瓷的魅力與深邃世界
日本陶瓷魅惑世界的理由，不只是美與實用性，更在於背後呼吸著的獨特哲學與歷史。始於約1萬5千年前的歷史，與各產地的自然、文化以及侘寂精神結合，在各產地進化成獨自的樣貌。
不追求均一的完美，而是把作陶時生出的歪斜與釉藥難以預測的變化當作「景色」來珍愛。並在日常使用中，找到「養器」的喜悅。自然的土與職人手工所生的一期一會之價值、與禪茶深深相連的精神性，也在世界各地獲得高度評價。
近代興起了在無名職人日用品中發現美的民藝運動，現在日本各地有數萬名作家正找出自己的風格。請務必親手拿起站在那份前端的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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