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色是什麼｜將器物表面當作風景來讀
拿起器皿時，你是否曾想過「這該不會是失敗品吧？」釉藥流下凝固的痕跡、表面走過的細密裂紋、像燒焦般的褐色斑點、如同小缺口的凹陷。以量產品的標準來看，這些也許都像「瑕疵」。
然而在日本燒物的世界裡，那些正是器皿的個性，是炎、土與作家共同交織出的獨一無二神情。「景色」這個詞，一語道盡了那份美學。
本文將從「景色是什麼」的基本概念，到景色的種類與鑑賞方法、各產地的特徵，以及器皿的挑選方式，為初次接觸景色的人細細解說。讀完之後，你看燒物的眼光想必會有所改變。
器皿的「景色」是什麼
燒物世界中「景色」的意義
所謂「景色」，是指浮現在燒物表面各種偶發的神情與變化。山的稜線、河的流動、晨霧繚繞的風景。正如自然的景色各不相同，燒物的景色也沒有任何兩件相同。
「景色」這個詞在日語中原本意指「眺望」「風景」。它之所以在燒物的世界被使用，是因為器面上釉藥的流動、焦痕、灰熔化的痕跡，看起來就像山水畫般的自然情景。據說起源於茶湯文化中，鑑賞茶碗與花入時說出「這件器皿的景色真好」。
在陶瓷的製作中，景色未必是刻意造出的。作家施釉、入窯燒製時，火焰的動向、溫度的變化、窯內的氣氛（氧化或還原）、薪灰的量與飛散，以及土的性質——這一切複雜地交纏在一起，決定了最終的景色。作家理解那些變數，也能指出某種程度的方向，卻無法完全控制。正因如此，人們才說景色是「由炎火造就」「由窯決定」。
為什麼炎火不會畫出兩次相同的紋樣
燒成中的窯內，從數百度到最高超過1,300度的熱加諸於器皿之上。在這個熱的世界裡，些微的位置差異、些微的時間差，甚至當天天氣帶來的窯內濕度，一切要素都會影響結果。
例如，即使排在同一塊棚板上的器皿，火焰直接吹到的那一側與吹不到的那一側，燒法也不同。即使使用相同的釉藥，器皿的形狀不同，釉的流向也會改變。像登窯這樣有多個窯室的傳統窯，各室的溫度與氣氛都不同，因此把器皿放在哪一層的哪個位置，景色也會隨之改變。
此外，以薪柴為燃料的窯中，燃燒所生的灰會在窯內飄散並落在器面上。那些灰在高溫下熔化並與釉藥化合，生出獨特的光澤與色調。這個過程每一次都不會完全相同。即使同一位作家、同樣的土、同樣的釉藥、同樣的窯，要刻意重現上一次的景色，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份「無法重現」，正是帶有景色的器皿被尊為一點物的根據。那是量產品無法擁有的、由炎、土與時間共同創作的藝術品。這就是有景色的器皿之本質。
景色的種類與鑑賞方法
景色有好幾種。認識各自的成因與看點，拿起器皿時的喜悅就會深上許多。
由重力描繪的釉藥流淌
釉藥在燒成前以液狀或粉末狀塗布於器皿上。隨著燒成進行，釉藥會熔融成液態。此時，它可能順著重力向下流動。這稱為「流釉」，而流到中途冷卻凝固的則稱為「玉垂」。
玉垂多半以水滴凝固般的圓潤突起，出現在器皿接近底部之處。透明釉、青瓷釉、灰釉等越容易熔化的釉藥越容易流動，也越能生出有魄力的玉垂。
鑑賞的重點，在於流動軌跡的線條之美。有時筆直流下，有時順著器形描出曲線。當多道玉垂並列時，看起來就像雨水順著窗玻璃滑落的情景。光澤會隨光線角度改變，因此建議一邊慢慢轉動器皿一邊觀察。
實際觸摸時，玉垂的部分會以略硬的凹凸傳到指尖。在使用之中，指尖自然記住那個形狀，也是有景色器皿獨有的樂趣。
炎的痕跡：焦與火色
「焦」是火焰直接強烈吹拂之處變黑的狀態。柴窯中火焰的流動並不固定，有時會集中在特定部位，那份痕跡就留下成為焦。而「火色」則是雖不如焦那麼強烈，卻因炎的熱直接觸及而生的泛紅或橙色部分。
備前燒的胡麻與緋襷，廣義上也屬於火色。器皿素坯中的鐵分與炎火反應，生出從金黃到深紅、橙、褐的豐富漸層。
鑑賞的重點，是焦與火色「交界線」的美。從黑到紅、從紅到黃的漸層，宛如黃昏的天空。此外，焦掉的部分多半是炎火直接觸及無釉素坯之處，粗糙的質感也能透過觸覺享受。
小石迸裂之後的美：石爆
「石爆」是土中所含的小石在燒成中迸裂，在器面上造出小孔或缺口的現象。名稱正來自石頭「迸裂」。
它常見於備前燒與伊賀燒等使用粗土的燒物。未經精製的土中含有各種礦物與小石，在高溫燒成中膨脹爆裂而傷及表面。
乍看之下像「缺口」或「傷痕」的石爆，在熟練的眼中卻是器皿之土的野性與生命力的證明。有石爆的器皿，也證明了它使用的是未經精製、原原本本的自然之土。
鑑賞的重點，在於石爆的大小與位置的平衡。太大會影響器皿的機能，但適度大小的石爆則能為器皿帶來動態的神情。此外，石爆周邊的釉藥流向常會改變，周圍也可能生出獨特的景色。
無法預測的窯變
窯變，是燒成中釉藥或素坯發生無法預期的化學變化、生出獨特色彩與紋樣之現象的總稱。溫度的變化、窯內的氣氛（氧化燒成或還原燒成）、釉藥化學組成的微妙差異等，多重因素交疊而生。
著名的例子有誕生於中國宋代的「曜變天目」。黑色釉面上浮現如虹彩般的藍與金光，全世界僅存數件的夢幻茶碗。它的美，正可說是窯變的極致。
在日本，志野的「鼠志野」、織部的「窯變織部」等，也有許多因窯變而生的名品。現代的作家們，同樣一邊追求窯變的可能性一邊創作。
鑑賞的重點，是顏色的深度與變化的動態。窯變的器皿會因光線角度而神情大變。在白天自然光下所見，與夜裡燈光下所見，有時會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
自然造出的釉藥：灰被
「灰被」是柴窯燒成中，燃料薪柴所生的灰落在器面上，並在高溫下熔化成自然釉的現象。它不是作家刻意塗上的釉藥，而是窯中的灰自然覆蓋器皿而生。
這是信樂燒與伊賀燒常見的景色。依灰被的量與狀態，會生出從淡綠到深綠、琥珀色，乃至偏灰色調的各種神情。灰厚積之處熔化後變得滑順，薄的地方則留下粗獷的質感。
鑑賞的重點是「偶然的漸層」。灰在窯中飄散，有的地方積得多、有的地方積得少。那份偶然所生、人工絕對畫不出的漸層，正是灰被的魅力。長年使用之後還會更添深度。
越用越深的貫入
貫入，是進入器面釉層的細微裂紋。它源自釉藥與素坯熱膨脹率的差異，而隨著使用，茶、酒與料理的湯汁會滲入其中，化為獨特的紋樣逐漸加深。
剛燒好的萩燒或粉引器皿，貫入幾乎不顯眼。但長年持續使用後，顏色會沿著貫入染上，器面浮現纖細的網目紋樣。正如「萩之七變化」這個說法，器皿會隨著使用而變化。
鑑賞的重點，是那份變化的「過程」。全新的狀態，與使用五年、十年後的狀態，擁有截然不同的面貌。帶貫入的器皿也被稱為「養成之器」，每次使用都刻下只屬於自己的景色，那份喜悅無可取代。
能享受景色的產地與燒物
在日本各地的燒物產地之中，介紹特別能享受豐富景色的產地。
備前燒：生出最多彩景色的產地
以岡山縣備前市為中心的備前燒，以不使用釉藥的燒物聞名。因為素坯本身的變化就成為景色，景色的變化也格外豐富。
「胡麻」「緋襷」「牡丹餅」「棧切」等，備前燒有許多獨有的景色名稱。胡麻是灰覆蓋而生的褐色斑點，緋襷是稻草留下的紅色線紋，牡丹餅則是棚板或器皿接觸處泛白浮現的紋樣。
以接近1,300度的高溫長時間燒成的備前燒，燒成中各種變化層層交疊，不會誕生兩件景色相同的器皿。可說是名副其實的景色寶庫。
信樂燒：灰被的豐富神情
滋賀縣甲賀市信樂町的信樂燒，以豐厚的灰被景色聞名。由柴窯長時間燒成所生、從濃綠到琥珀色的自然釉，是它最大的特徵。
信樂的土粗獷，常含有大顆粒。那份粗礪的質感與豐厚灰被的組合，生出信樂燒獨有的景色。雖然花入與大缽等具存在感的作品居多，但日常使用的茶碗與湯吞上，同樣會浮現豐富的景色。
伊賀燒：粗獷炎火之美
三重縣伊賀市的伊賀燒，以粗獷的景色聞名。與信樂燒同樣以柴窯燒成，但伊賀的土更粗，石爆也更多。焦的程度也更強烈，動態十足的景色正是它的魅力。
甚至有陶藝家形容「伊賀的景色是暴力的」，可見其力度之強。自古被珍視為茶道具的伊賀燒花入與水指，據說正因那份粗獷的景色，為茶湯的空間帶來獨特的張力。
萩燒：貫入與火色的纖細景色
山口縣萩市的萩燒，特徵是貫入與淡淡火色的纖細景色。柔軟的土與釉藥的組合，生出帶著溫度的白、淡粉與奶油色器皿，細密的貫入在其上走過。
正如「一樂二萩三唐津」所言，它被列為茶湯世界中格調最高的茶碗產地之一。萩燒的景色並不激烈，而是靜謐纖細。越使用，顏色越沿著貫入染入，孕育出更深的景色。
帶景色器皿的挑選方式
分辨「缺陷」與「景色」
開始對景色產生興趣的人，最初的煩惱就是「這究竟是景色，還是真的缺陷」。請參考以下重點。
- 可判斷為景色的 釉的流動或玉垂沒有影響器皿的強度。焦或火色只是表面的變色，素坯沒有裂開。石爆很小且遠離邊緣。貫入並不均一、呈自然分布。在器皿整體的平衡中作為「神情」發揮作用。
- 應判斷為缺陷的 口緣的缺角或裂痕。底部的大裂痕，或損及器皿強度的貫穿裂。大到影響使用的石爆或孔洞。明顯因燒成不良而發色失敗。
一般而言，可信賴的作家、工房與畫廊所販售的器皿，應判斷為缺陷的物件在出貨前就已被剔除。在上架販售的時點，就存在「這是景色」的默契。若感到不安，購買前向作家或店員確認最為確實。
光線與拿法，會改變器皿的景色
要享受景色，正確的「看法」很重要。
- 光線的角度 不要只從單一方向打光，請一邊慢慢改變角度一邊觀察。釉的光澤與窯變的色彩變化，會因光的角度而展現截然不同的神情。在自然光下看最美，夜裡在溫暖的燈光下也另有魅力。
- 拿法 請務必用雙手輕輕地拿。用整個手掌感受器皿的重量與溫度，同時以指尖探索景色的凹凸。把景色當作觸覺來享受，正是鑑賞燒物的醍醐味之一。
- 轉一圈看看 一邊拿著一邊慢慢旋轉，就能享受景色連續變化的模樣。「正面」與「背面」擁有完全不同景色的器皿也很多。購買前請務必轉一圈確認。
透過使用來享受
帶有景色的器皿，多半不只是為了觀賞，而是以日常使用為前提製作的。相反地，許多器皿是在持續使用中景色更加深邃。日常使用時，有幾個注意事項。
- 使用之初的目止 備前燒、信樂燒等素坯粗獷的燒物，在開始使用前以洗米水熬煮做目止，能防止髒污滲入。
- 帶貫入器皿的處理 萩燒、粉引等帶貫入的器皿，會在持續使用中染上顏色。這不是「髒污」，而是「景色正在被養成」的證明。不過最初請避免使用洗碗烘乾機，養成手洗的習慣。
- 保管方式 帶景色的器皿請在乾燥狀態下保管。素坯粗的器皿容易吸收濕氣，可能造成發霉。使用後請確實乾燥後再收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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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陶瓷器中提到的「景色」是什麼意思？
景色有哪些種類呢？
・流釉・玉垂：融化的釉藥因重力流淌而下，凝固成圓珠狀。
・焦痕・火色：火焰直接接觸所產生的黑色變色，或紅、橙色的漸層。
・石爆：泥土中的小石子在燒製過程中爆裂，在表面形成的小凹凸。
・窯變：窯中因意料之外的化學變化所產生的獨特顏色或紋路。
・灰被：柴火的灰燼飄落在器皿上，在高溫下熔化形成的天然釉藥。
・貫入：釉藥表面出現的細小裂紋。使用越久，顏色變化越豐富，越有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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