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器是什麼｜日本漆藝的製作過程
為什麼漆器能使用好幾百年
當你把餐桌上的碗拿在手中時，是否曾感受到那份深沉的光澤與溫度？漆器是日本足以向世界誇耀的傳統工藝之一。既非塑膠也非金屬，僅以天然的木材與天然塗料「漆」製成，卻具備數百年的耐久性。現存的漆器之中，甚至有跨越數千年時光留存至今的。
為什麼能如此堅固？答案就在漆本身的化學性質，以及職人累積下來、多達數十道的手工工序之中。這篇文章將從「漆是什麼」的基礎知識，到木胎製作、塗漆、研磨、加飾的全部工序，再到各產地的個性與如何融入現代餐桌，細細為你介紹漆器的世界。
漆是什麼
取自漆樹的天然塗料
漆是從名為漆樹（學名：Toxicodendron vernicifluum）的落葉樹樹液中採集而得的天然塗料。這種樹自生於日本、中國、韓國、越南等亞洲各地，一旦劃出傷口便會流出白濁的樹液。將那樹液細心採集並精製後，便是「生漆」。
採漆的作業稱為「割漆」，熟練的職人在樹皮上劃出細小的刀痕，再用刮刀一點一點取下滲出的樹液。一棵漆樹一季所能採得的漆，僅約200公克。因其稀少性與採集所需的功夫，漆也被稱為「液體的黃金」。
日本國產漆產量少、價格極高，現今流通的多為中國產漆，但在輪島塗等傳統產地，堅持使用國產漆的職人也不在少數。
漆的成分與硬化的原理
生漆的主成分是稱為「漆酚（urushiol）」的多酚化合物，約佔整體的60〜65%。其餘則由水分、多醣類、酵素（漆酶）等組成。
漆之所以會凝固，是源於「氧化聚合反應」這項化學過程。漆中所含的酵素漆酶，以空氣中的氧為觸媒發揮作用，讓漆酚分子接連結合。由這樣的結合所形成的高分子網狀結構，使漆變得極為堅硬強韌。
重要的是，漆的硬化需要的並非高溫乾燥，而是「適度的濕氣與溫度」。濕度70〜80%、溫度20〜25度的環境被視為最佳，職人會在稱為「室」的專用濕度管理房間中讓漆乾燥。乾燥完成的漆膜比塑膠更硬，在化學上也是極為穩定的結構。
為什麼漆能防水、抗菌、耐熱
硬化後的漆膜具有以下優異的特性。
- 防水性 高分子結構形成緻密的膜，水分子無法滲入內部。即使裝入湯汁，木頭也不會吸水，器皿得以保持形狀。
- 抗菌性 漆酚具有天然的抗菌、防腐作用。即使作為餐具使用，細菌也不易繁殖，能衛生地持續使用。這也是自古以來被用於餐具、藥罐與食品保存容器的理由之一。
- 耐熱性 漆膜足以承受100度左右的熱度。倒入熱湯也不會變形，且具有隔熱性，拿在手上不易傳熱。
- 耐酸・耐鹼性 對酸與鹽分也很強，不容易因料理而劣化。
這些特性結合起來，讓漆器成為「越用越成長」的器皿。長年持續使用會讓漆的光澤增添，變得更加美麗，這也是漆器獨有的魅力。→ 養器是什麼｜器皿如何隨使用而變化
漆器完成之前的工序
漆器的製作，大致由「木胎」「底漆」「塗漆」「修飾」「加飾」的工序構成。依產地與技法而異，但傳統漆器要經過50〜100道以上的工序才告完成。
木胎製作：打造器皿的骨架
作為漆器基底的是「木胎」。材料會依各自的用途與產地特性，選用檜木、櫸木、朴木、桑木、栃木等。木胎有活用木紋之美的「板目」與不易翹曲的「柾目」，會依器皿的形狀與用途分別使用。
木胎的製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轆轤成形，把木材固定在旋轉的轆轤上，一邊以刃具削切一邊做出碗、杯等圓形。另一種是稱為「指物」的技法，把木板組合起來製作重箱與托盤等方形器物。
木胎完成後，並不能直接使用。木頭乾燥時會收縮、產生變形。因此要選用充分乾燥熟成的木材，或在成形後再設一段乾燥期。這道前置準備是否細心，左右著完成品會不會歪斜或開裂。
木胎使用的是源於自然的木材，因此每一件的木紋都不相同。也正因如此，沒有任何兩件是一樣的，能享受只屬於自己的作品，正是特徵之一。
塗底漆：強度與美感的基礎
木胎整理好後，終於進入漆的工序。最初的階段是「底漆」。底漆在完成後是從外面看不見的部分，卻是決定漆器強度與美感、最重要的工序之一。
首先是「木固」，把稀釋過的漆滲入木胎，固定木頭的纖維。藉此防止木頭日後吸收水分而膨脹、收縮。
接著把漆與稱為「地之粉」的矽藻土或砥之粉混合而成的「錆漆」整體塗上，使其乾燥。反覆多次進行，逐步填平器皿表面的凹凸。傷痕與木節等木胎的缺點，也會細心地填補起來。
光是底漆的工序，含乾燥在內有時就要花上數週到數個月。像輪島塗那樣反覆數十次疊加底漆的產地，這道工序做得格外仔細，那正是其壓倒性強度的祕密。
中塗・上塗：反覆疊加的塗漆工序
底漆完成後便進入「中塗」。中塗使用比底漆精製度更高的漆，把表面整理得均勻一致。中塗乾燥之後，會用沾水的磨石細心研磨表面。這稱為「水研」，為了讓下一道漆漂亮地附著，把表面細微的凹凸磨得平滑。
而最終工序便是「上塗」。上塗使用職人費時長久精製而成的最高品質漆「上塗漆」。上塗漆連極微量的灰塵與氣泡都不被允許。職人會徹底打掃塗漆的房間，細心注意不讓空氣中的灰塵沾附。
上塗用的刷毛有時是以纖細的毛髮手工製成，設法讓漆能均勻延展。塗好之後放入「室」中，一邊管理濕度與溫度一邊乾燥。上塗工序也不一定一次結束，有時會反覆研磨與塗漆來完成。
研磨・拋光：生出如鏡般的光澤
上塗乾燥之後，表面仍會殘留細微的凹凸與光澤不均。這要以「研磨」與「拋光」的工序來收尾。
研磨是使用磨石，一邊沾水或油一邊細心削磨表面。從粗磨石開始，逐漸換成更細的磨石，把表面磨得如鏡面般平滑。最後會進行使用木炭粉的「炭研」，提高光澤的均勻度。
研磨結束後便進入「拋光」。使用把鹿角燒過製成的「鹿之子粉」，或把超微細研磨材混入油中的「磨粉」，以布溫柔地拋磨。反覆這道作業，漆的表面就會帶上深邃的光澤。被稱為「艶」的漆器獨有光輝，正是由這研磨與拋光的功夫所生出的。
加飾（蒔繪・螺鈿）：最高峰的裝飾技法
在漆器表面施以圖畫與紋樣的加飾技法中，最有名的是「蒔繪」與「螺鈿」。
- 蒔繪 以漆作畫，趁乾燥前撒上金粉、銀粉、色粉等來表現紋樣的技法。依撒粉方式與修飾方式，有平蒔繪、研出蒔繪、高蒔繪等各種類別。花鳥風月、松竹梅等以日本自然與四季為題材的意匠很多，讓漆器提升到藝術品的境界。
- 螺鈿 把鮑魚、夜光貝、白蝶貝等貝殼削薄，貼在漆面上施以光澤與色彩裝飾的技法。貝殼內側所具有的虹彩光輝，與漆的黑或朱相結合，生出夢幻而奢華的美。
這些加飾技法所需的技術之高，足以獨立成為一門專職。以蒔繪師、螺鈿師的身分獨立修行的職人，與塗師的工作結合起來，才完成最高峰的漆器。
各產地的特徵
日本全國都有漆器產地，各自擁有獨特的歷史與技法。以下介紹具代表性的產地。
| 產地 | 特徵 | 主要用途 |
|---|---|---|
| 輪島塗（石川） | 以地之粉底漆造就壓倒性的堅牢。逾100道分工 | 可用一輩子的碗、重箱 |
| 會津塗（福島） | 流塗技法與華麗繪付。重視實用的堅牢度 | 日常的碗與托盤 |
| 京漆器（京都） | 蒔繪、金工等裝飾性高。典雅的紋樣 | 茶道具、懷石的器皿 |
| 山中漆器（石川） | 木胎旋削技術被評為日本第一。輕薄 | 茶道具木胎、碗 |
| 越前漆器（福井） | 逾1500年歷史。產地中最大級的產量 | 含業務用的日常餐具 |
輪島塗（石川縣）：日本最高峰的漆器
石川縣輪島市作為代表日本的漆器產地，在世界上廣為人知。輪島塗最大的特徵，是把僅在輪島近郊才採得到、稱為「地之粉」的矽藻土混入底漆，實現了其他產地無法追隨的堅固與厚度。
輪島塗的製作以木胎師、塗師、蒔繪師、沉金師等逾100道的分工體制進行，每一位職人都擁有高度的專業技術。「輪島塗」被指定為國家傳統工藝品，越用越出光澤的「本堅地輪島塗」可用一輩子，並且能夠修理與修補，這也是很大的特長。
價格帶偏高，但這是值得作為「一生的器皿」購入的漆器。
會津塗（福島縣）：東北孕育的堅牢漆器
福島縣會津地方的漆器，據說源起於戰國時代蒲生氏鄉為振興產業而加以獎勵。會津塗作為兼顧塗漆之美與實用堅牢度的「日用漆器」產地而發展起來。
會津塗的特徵在於稱為「流塗」的獨特技法，以及會津獨有的繪付意匠。在紅色底上施以金色繪付的華麗會津塗，自江戶時代以來便持續受到喜愛。近年由年輕職人所做、意匠現代的會津塗也備受注目。
京漆器（京都）：優雅上品的都城之漆
在千年古都京都孕育的漆器被稱為「京漆器」，以其優雅與纖細與其他產地劃出分界。自平安時代起在貴族文化中孕育、隨茶道發展而發達的京漆器，特徵是蒔繪與金工等裝飾性高的技法。
桐竹鳳凰、松竹梅、四季之花等典雅的紋樣很多，至今仍大量作為茶道具與懷石料理的器皿使用。它也是觀光造訪京都時容易入手的產地之一。關於在同一座城市孕育的陶瓷，也請一併參閱以下文章。
山中漆器（石川縣）：木胎師之鄉
同樣在石川縣，以山中溫泉為中心的山中漆器則以「木胎師之鄉」聞名。使用轆轤成形的木胎旋削技術特別優異，做出輕薄木胎的技量甚至被評為日本第一。在茶道具的木胎生產上，更佔了全國市佔的大半。
近年，一邊活用傳統木胎技術、一邊採納現代設計來製作漆器的年輕職人也增加了，新的山中漆器魅力正在擴展。
越前漆器（福井縣）：擁有1500年歷史的產地
以福井縣鯖江市為中心的越前漆器，據說擁有1500年以上的歷史，是日本最古老的漆器產地之一。
越前漆器從日常餐具到業務用餐具都有生產，特徵是重視「好用」的高度實用性。在漆器產地中誇稱最大級的產量，全國的料亭、旅館與飯店都大量使用。同樣在福井縣，也有一處名列日本六大古窯的陶瓷產地。
漆器的種類與使用方式
漆器有各式各樣的種類，其使用方式深深扎根於日本的飲食文化。
- 碗・湯碗 漆器中最常見的形狀。最適合盛裝味噌湯、清湯、雜煮等熱湯，隔熱性高，用手拿也不會燙。
- 重箱 正月的御節料理與出遊便當不可或缺的器皿。可疊成二層、三層、五層，妝點喜慶之日的餐桌。在朱漆或黑漆上施以金色蒔繪的重箱，光是看著就令人湧起慶祝的心情。
- 托盤 用來承載器皿搬運的漆器托盤，在餐桌與茶道中擔負實用的角色。為客人奉茶時使用的「茶盤」，也是漆器的代表。
- 筷子 塗漆的筷子兼具輕巧與不易滑動。在木筷上塗漆能增加耐久性，在正式場合中是不可或缺的餐具。
- 煮物碗・附蓋碗 茶事與懷石料理中常用的附蓋碗，用來盛裝蒸物與燉煮。掀開蓋子那一瞬間的香氣與蒸氣，會讓漆的光澤更加突出。
關於各種器皿的挑選方式，也請參閱以下文章。
漆器的保養：正確的處理方式
難得的漆器，若不正確保養也會受損。為了長久持續使用漆器，請注意以下幾點。
不可使用洗碗機・微波爐
漆器請避免使用洗碗機與微波爐。洗碗機的高溫、高壓水流會傷害漆，造成泛白霧化或剝落。微波爐同樣地，急遽的溫度變化可能讓漆膜產生裂痕。也請避免長時間曝曬於直射日光。紫外線會使漆劣化，光澤可能因此喪失。
清洗時請使用溫水稀釋的中性洗劑，以柔軟的海綿溫柔清洗。金屬刷與硬海綿會刮傷表面。洗完之後，請立刻用柔軟的布或毛巾擦去水分，再自然晾乾。
讓漆器長久的保管方法
保管漆器時，理想的做法是避開乾燥的場所，放在能保持適度濕氣的地方。不過過於潮濕也會成為發霉的原因。
若要疊放保管，請在器皿之間夾入布或和紙，避免直接接觸。如此便能防止刮傷與磨損。收在抽屜或櫥櫃時，也請選擇沒有急遽溫度變化的穩定環境。
剛開始使用的漆器，最初可能會有顏色轉移的情形。前幾次請避開醋物與顏色深的料理，讓它熟悉之後再使用會比較好。
漆器也被說「不用就會壞」。與其擺在架上裝飾，定期使用反而能讓漆「活著」保持美麗。即使有了刮傷或漆剝落，只要委託產地的職人或專門店，也能「重新塗漆」。這也是漆器很大的強項之一。
與陶器、瓷器的保養一起了解，就能掌握整個餐桌的處理方式。→ 日本器皿的保養｜清洗、收納與去漬
把漆器帶進現代的餐桌
或許很多人抱著「漆器是講究格式、特別日子才用」的印象，但把漆器帶進日常的餐桌，反而能提升生活的品質。
光是早晨的味噌湯用漆碗來喝，用餐的時間就會變得稍微特別。因為不易傳熱，把器皿放在餐桌上也不會傷到桌面，小孩與長輩都能安心使用。
與西式料理的組合意外地也很相配。在朱漆的托盤上擺放麵包與沙拉、把餐具立在黑漆的筷筒裡，像這樣不著痕跡地帶入和的況味，餐桌便會生出縱深與溫度。→ 日式北歐風的器皿｜極簡空間中的日本陶器
漆器作為禮物也很受歡迎。結婚祝賀、新居落成、還曆、敬老之日等，在人生的節點贈送「能用一輩子的器皿」，能傳達對對方深深的敬意與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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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源自自然恩惠、獨一無二的漆器帶上餐桌
漆器是由自然的恩惠「漆」與職人無數的手工所生出、日本足以向世界誇耀的工藝品。取自漆樹的天然塗料在化學上的強韌、由木胎師與塗師與蒔繪師分工築成的縝密工序，以及輪島、會津、京都、山中、越前各產地所孕育的獨特之美。這一切都凝縮在一只器皿之中。
能持續使用好幾百年的理由，並不只是耐久性而已。越用光澤越增、即使有了傷也能修補，這種「一邊修一邊用」的文化，讓漆器成為不只是道具的存在。
從日常的一碗味噌湯，到特別日子的御節料理。漆器在生活的各種場景中，靜靜地持續傳達著日本的美學意識。還沒使用過漆器的人，何不趁這個機會拿起一件試試？在那份重量與光澤之中，你一定能感受到職人歷經漫長時間層層累積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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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表性的漆器產地有什麼特色？
・輪島塗（石川縣）：將當地矽藻土混入底料，製成堅固耐用、堪稱日本最高峰的漆器。
・會津塗（福島縣）：兼具美觀與實用性，風格華麗的日常漆器。
・京漆器（京都）：在貴族和茶道文化的薰陶下發展，以優雅的蒔繪等裝飾為特色。
・山中漆器（石川縣）：擁有卓越的車木技術，被譽為日本第一的木胎工藝。
・越前漆器（福井縣）：擁有1500年歷史，因其實用性高而深受飯店和料亭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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