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器物背後的思想｜四個關鍵詞
在許多文化中，器皿多半以「裝什麼」「好不好用」來評價。容量、耐久性、實用性，這些被視為器皿的價值。然而日本的器皿，不只是器皿。除了實用性與耐久性之外，它還會以「蘊含著什麼樣的故事」「擁有什麼樣的歷史」來評價。不完整、由火焰刻下的自然紋樣紀錄、不會再次重現的偶然「景色」，這些要素一直被放在器皿價值的核心。
而日本的陶瓷文化，是在禪佛教與茶道、民藝思想，以及對天然素材的敬畏交會之處，歷經一千年以上打磨而成。其結果誕生的，是與世界上任何陶瓷都不同——材質雖然樸素，背後所蘊含的意義卻極為深遠的日本陶瓷文化。
這篇文章將從侘寂與禪的精神、金繼文化、民藝運動等器皿與文化連結最深的視角，解讀支撐日本器皿美學的哲學基礎。
若想先俯瞰日本陶瓷的歷史與文化，請從這裡開始認識日本陶瓷。
接下來的章節，將介紹象徵日本陶瓷文化的各種視角。
寄宿在不完整陶瓷中的侘寂美學
在形塑日本陶瓷美學的概念中，沒有比侘寂更被置於核心來談論的文化。現代，「侘寂」常被當作室內設計的潮流來討論。粗糙的質地、中性的配色、刻意的不整齊。那些確實是侘寂的象徵性風格，但它原本的哲學意涵更為深邃，並與陶瓷文化緊密相連。
想詳細了解日本陶瓷所蘊含的「侘・寂」美學意識與其歷史的人，也請參閱以下文章。
侘寂這個詞的意思
那麼首先，就從侘寂這個詞的意思開始理解吧。「侘」與「寂」原本是分別誕生的兩個詞彙，歷經時間才融合為單一的世界觀。
| 觀點 | 侘 | 寂 |
|---|---|---|
| 原本的意思 | 貧困・孤獨・憂鬱 | 衰頹・褪色 |
| 轉變後的意思 | 簡素與靜謐之美 | 寄宿於老去與無常之美 |
| 面對的對象 | 物的姿態 | 時間的推移 |
| 在器皿上的呈現 | 粗獷的土、不加矯飾的形 | 貫入、色的滲漬、光澤 |
「侘」
原本是帶有貧困、孤獨、憂鬱意味的詞彙，指涉遠離社會成功者的心境。但在禪佛教與15〜16世紀茶道的影響下，它的意義逆轉了。貧窮被視為簡素，孤獨的樣貌被正面地理解為靜謐。過往的欠缺，轉化為精神上的澄澈。於是，「侘」成了指涉「存在於樸素之物中的靜謐之美」的詞彙。粗土的茶碗、不加裝飾的房間、竹製花入中只插一枝的野花。那樣樸素而安靜的姿態，就被形容為「侘」。
「寂」
指的是寄宿在老去與無常之中的美。歷經風雨的石頭的韻味、經過歲月的木頭的銀色、隨季節磨損的鐵鏽。那些事物所擁有的、因時間推移而生的變化之美。它源自「衰頹」這個動詞，與「寂寞」共有語根。但與侘相同，寂把因變化而逐漸消逝的事物，理解為美。釉藥上出現的貫入（釉藥的裂紋）不是劣化的證據，而是時間流逝所帶來的正面歲月變化的證據。
兩者結合而成的「侘寂」一詞，指的是一種世界觀：把無常、不完整、未完成，不當作應該矯正的缺陷，而是當作美的條件本身來接受。
在日本陶瓷中所能發現的侘寂之美，體現在以下幾個部分。
釉藥所生的自然貫入
那是出現在釉藥上的細密裂紋網目。胎體燒結與表面釉藥冷卻速度之間的些微落差，會隨著時間生出纖細的裂痕。越用越變化，茶的色素滲入，景色也隨之加深。它非但不是缺陷，反而被當作器皿「成長」的證據來欣賞——作為享受變化、正是「寂」的象徵，貫入不可或缺。
關於貫入，詳情請務必參閱以下文章。
每一件都不同的景色
詳情將在後面的章節詳述，但把火焰、灰與釉藥交織出的、每一件都不同的表面紋樣，讀作「風景」的這份感性本身，正是從以侘寂的哲學之眼觀看而生的。
手工所帶來的不對稱與歪斜
手工塑形的器皿上，略微傾斜的口緣、殘留的指痕、厚度的搖擺，都作為「由人而非機器所製」的證明而具有價值。若殘留著指痕，那不就是不完整，作為日常使用的道具究竟如何呢？或許有人會這麼想；但在日本的器皿中，人們刻意欣賞那份不完整之美，並從中發現有別於完美工業品的價值。
在生活中輕鬆感受侘寂
侘寂的思想如今已擴散到茶室之外，全世界的建築師、設計師與生活者都把它帶進日常。放在廚房架上的一只手作碗。看得見纖維質感的亞麻桌巾。葉片並非左右對稱、略帶歪斜的植物。
光是把不完整的美帶進生活，就能為日常帶來新的覺察。若要納入侘寂的元素，日本的陶瓷是最容易入手的器皿——不過度主張，卻又具有存在感。
想知道如何把侘寂放進室內裝潢的人，也請一併參閱以下文章。
正因破裂才變美，金繼的文化
日本有一則古老的傳說。15世紀京都的將軍，把破裂的中國茶碗送到中國大陸修補。送回來的茶碗上打著金屬的鋦釘。看到這個樣子，雖然確實修復了，據說他對其外觀與姿態感到了違和。
據說，從那份違和感中誕生的，就是現代的金繼。這是在漆中混入金、銀、白金粉末，將破裂的器皿美麗地接合起來的技法。接縫不只不被隱藏，還被使其發光。那就是金繼。
把傷痕「展示出來」的哲學
金繼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金的接縫」。在許多修補傳統中，理想的修理是看不見的修理。完美的修理，意味著修理的痕跡消失。金繼則是全面顛覆這一點的思想。破裂的痕跡不是故事的斷裂，而是故事的一部分。橫越茶碗的金線，是這只器皿旅行過哪裡、經歷過什麼、跨越過什麼的故事。器皿不是「回到」先前的狀態，而是蛻變為破裂之前不可能存在的某種東西。
不是隱藏傷痕，而是讓它發光，器皿便能因此變得更深邃——這樣的思想。器皿破了不是終點，器皿的破裂，會成為與新器皿相遇的開始。
這種日本獨有、把不完整的傷痕呈現得美麗的思想，不只在陶瓷，也作為象徵世上一切事物的思想，在全世界備受珍視。
關於金繼的技法與歷史細節，也可以在以下文章中讀到。
茶道與陶瓷的相遇
如果說侘寂是哲學，那麼把侘寂與日本陶瓷連結起來的，就是茶道。說茶道賦予了日本陶瓷文化上的重量，一點也不為過。
千利休掀起的日本陶瓷美學革命
日本陶瓷美學的歷史，始於16世紀偉大的茶人千利休（1522〜1591）。千利休是從根本改變了茶道美學，乃至整個日本陶藝史的茶道宗匠。
在利休活躍的時代，茶道是誇耀財富的場合。茶會是展示昂貴而繪有華麗裝飾的舶來中國陶瓷、作為權力與教養證明的機會。利休從根本改變了那個評價基準。
他所追求的，是體現「侘」的器皿。粗獷、不對稱、簡素。在此之前，一般是使用為茶道儀式而製作的茶器，但利休重用的，是原本並非為儀式、而是為日常之用所製作的器皿。沒有造作、來自自然的率直，他在那裡發現了最深邃的美。
而千利休留下了這樣一句話：「一樂二萩三唐津」。這是表達茶人在挑選茶碗時該選哪一種的話語。樂燒的靜謐、萩燒的柔軟、唐津燒的土之誠實。三者都是重視超越造作的素材本身之美的器皿，透過千利休，侘寂的精神被帶進了陶瓷之中。
樂燒的誕生
而由利休的審美眼光直接催生的，就是樂燒。16世紀末，利休委託瓦匠長次郎製作體現自身理念的茶碗。不使用轆轤而以手成形、以低溫燒成、黑色或紅色、從根柢就簡素的東西。那就是樂燒的茶碗。
「樂」這個名稱後來由統一當時日本的豐臣秀吉所賜，樂家將這個傳統在京都傳承至今。樂燒是以陶瓷的形式最純粹地表現侘之美學的存在，直到現代仍作為侘寂精神與陶瓷連結的象徵被承繼下來。
想更深入了解茶道與陶瓷的關係，也請參閱以下文章。
重視日常器皿之美的民藝運動
到這裡談的都是侘寂精神與陶瓷的連結。與日本陶瓷文化連結深厚的另一種思想，是從民藝運動誕生的「用的美」。
日本的陶瓷原本也常是為貴族與茶人而製作。然而，優秀的日本陶瓷並非全都是為貴族、茶人或宗教儀式而做。在誕生於農家廚房與漁夫餐桌的器皿之中，也有著最深邃的美。有一位哲學家，把這件事作為哲學讓世界察覺，並讓日本陶瓷的價值更上一層樓。
柳宗悅與「用的美」的發現
柳宗悅（1889〜1961）是在1920年代確立「民藝——民眾的工藝」這個嶄新美之理論的哲學家與美術研究者。
柳宗悅的主張很單純，卻是當時所沒有的革命性思想。柳宗悅認為，最美的東西不是為了觀賞而做的美術品，而是為了使用而做的工藝品——碗、盤、甕、籃——是無名職人為了日常生活而持續製作的東西。他發出了這樣的思想。
他把這份美稱為「用的美」。能有品格地完成自身工作的物品；誕生於在地素材、由跨越世代打磨的傳統所形塑、被用到用舊為止的物品。柳宗悅主張，這與為貴族製作的華麗器皿等任何高尚美術相比都毫不遜色，是深邃的美的形式。最樸素而誠實的美的形式，就是各地某個人懷著心意做出、雖然無名卻在生活中好用的器皿。
民藝的產地
柳宗悅的思想瞬間擴散至全國，體現民藝價值的窯場在各地建立起來。而這項活動支撐了數個世紀以來民眾的陶藝。如今日本有數萬名以上的職人，各自從事著活用自身感性的創作。之所以能享受各式各樣的風格，很大的原因正是因為有「任何人都能做出美麗陶瓷」這個思想，作家才得以自由地活動。
民藝產地的代表是益子。柳宗悅最親近的協力者之一濱田庄司遷居至此，把民窯的陶藝推上國際舞台。大地色的釉藥、大器的形狀，由無名的職人為了生活而製作。這就是益子燒，作為民藝的象徵延續至今。
關於民藝運動的詳情，可以在以下文章中讀到。
「閱讀」器皿的表面，獨一無二的景色之美
擁有上述文化背景的日本陶瓷，在鑑賞上最為獨特的概念之一，就是「景色」。所謂景色，字面上指的就是器皿表面的「風景」。
日本的茶人拿起陶瓷時，常會使用「讀景色」這個說法。釉藥的流動、火焰觸及之處、灰的堆積、自然的結晶化——品味窯中所發生之事的紀錄。這並非作者之手所加的裝飾，而是在高溫之中，土、釉藥、火焰與大氣交會數小時的結果所刻下的、源自自然的獨一無二的表現。
獨一無二的日本器皿
日本的陶瓷多半是一件一件在窯中燒成，而因為是以活著的火焰燒製，同樣的燒成不會有第二次。即使是在同一座窯、同樣高度、以同樣釉藥並排的器皿，出窯時也會帶著截然不同的神情。以穴窯燒成的備前燒器皿，會依所在位置披上不同的自然之灰。火焰流動所帶來的灰，如積雪般降落堆積在表面，被重力吸引而積存，因熱而定著為玻璃質的層。這就成了自然釉，而依其覆蓋的方式，會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色」。
所謂讀這份「景色」，就是想像器皿誕生的那一刻——燒成的樣貌，以及器皿在窯中的狀態。並且，是接受這份「景色」只有一次。擁有相同景色的器皿，不會再次出現。
景色讓我們深刻體會到：日本的陶瓷並非「儘管不可預測仍具有價值」，而是正因為不可預測才具有價值。當你能夠享受這份「景色」，就能更進一步享受日本的陶瓷。
再也遇不到的一期一會的器皿相遇
用來享受獨一無二器皿的說法，有「一期一會」這個詞。這個詞是茶人井伊直弼（1815〜1860）從千利休的教誨中提煉並推廣的。「一次的相遇，一次的機會」。它是一種認知：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茶會、所有的一碗茶，就其形式而言都不會再重複第二次。
在茶的場合，一期一會是倫理性也是美學性的原則。這個瞬間不會再來。這些面孔、這樣的天氣、這種光的質地、這一年的這個早晨。正因如此，才會付出最大限度的用心與誠意，才能專注於眼前之事。主人準備時，彷彿這場茶會是獨一無二的。客人接受時，彷彿再也不會走過這條路。
那場茶會所使用的茶碗，也共享著這份一次性。只被製作一次、不被複製的手工器皿，在這個特定的早晨、由這雙特定的手所使用，成為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再也回不來的相遇的一部分。當你拿著手工的器皿，你拿著的是只被製作一次、此刻只在你手中的東西。
正因為是大量生產理所當然的時代，擁有唯一「景色」的東西、不完整的東西、無可取代的東西，價值才會提高。拿起一只為自己而做、擁有世上僅此一件「景色」的器皿，在自己的生活中「養成」它。沒有比遇見這樣的器皿更幸福的事了。
不只是器皿，與文化及思想相連的日本陶瓷
日本的陶瓷中寄宿著各式各樣的哲學。釉藥之中寄宿著侘寂的美學，金的接縫中寄宿著金繼的哲學。那不對稱的形狀裡，寄宿著製作它的那雙手的記憶。能一邊感受這樣的哲學，一邊在生活中輕鬆使用。那正是日本陶瓷的魅力。
從每天拿在手上的馬克杯，每天都有不同的覺察，每天都感受到不同的哲學。要不要把這種大量生產的工業品無法給予的體驗，連同日本的陶瓷一起帶進生活呢？
在 Nokaze，我們會連同作家背後的故事一起介紹作品。若能幫助你拿起一只有故事的器皿、稍微改變生活，我們會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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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陶瓷器的世界裡，「侘寂（wabi-sabi）」是什麼意思？
侘（Wabi）：寄宿在質樸、不完美、簡素之中的寧靜而深邃的美。
寂（Sabi）：在時間的流動、歷年變化與褪色之物上所見的獨特韻味與光澤。
與西方美的標準「左右對稱」「完美」「永恆」正好相反，這是一種認為真正的美寄宿於不均與變遷之中的美學，而日本的陶瓷器最純粹地體現了這份精神。
修復破裂器物的「金繼（kintsugi）」也是侘寂的精神嗎？
以漆與金粉修復破裂或缺損的器物時，不隱藏傷痕，反而刻意用金把它凸顯出來。將「破裂」這件事肯定為器物歷史（養成過程）的一部分，將傷痕昇華為新的美，正是基於日本不追求「完美」的獨特美感意識。
「養器」是什麼意思？
手的油分、茶的單寧與酒等會一點一點滲入多孔質的胎體，讓器物生出獨特的光澤，或是顏色變得更深。使用者日常生活的記憶刻進器物裡，逐漸轉為「只屬於自己的器物」，這個過程本身正是侘寂極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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