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日本器皿|美學從何而來

拿起日本的器皿時,你是否曾突然覺得「為什麼這麼安靜呢」。既不過度裝飾,也不完全左右對稱。稍微歪斜、留白很多,顏色或許也樸素。但那裡卻能感受到某種深邃。那份「安靜」的源頭,就在禪的哲學之中。
日本陶瓷之美,常被說成是「減法的美學」。不是加上什麼,而是省去什麼所生出的美。那正是禪歷經漫長歲月深深刻進日本文化的美意識本身。
本文將從基礎解說禪是什麼樣的思想,並談到茶道與樂燒的誕生,以及「侘」「留白」「不完美之美」這些美意識如何寄宿在器皿的世界。無論你是第一次接觸陶瓷,或對禪不熟悉,讀完之後看待日本器皿的方式一定會有所改變。
禪是什麼
在日常之中看見覺悟的哲學
禪是佛教的一個宗派。從印度傳至中國、再傳入日本的「禪宗」,是比起特別的經典與儀禮,更重視「此刻這一瞬的經驗」的實踐性哲學。
「禪」這個漢字,語源來自梵語的「dhyāna」,也就是意指冥想、精神統一的詞。禪的核心是對「覺悟」的追求,但那並不是要在山上修行才能達成的遙遠目標。毋寧說,它寄宿在日常每一個行為之中。
打掃、吃飯、點茶。這一切同等地通向覺悟之道。日語中有「日常茶飯事」一詞,這原本就是禪語,指的是「喝茶、吃飯這樣極為平常的事」。對禪而言,特別之事與日常之事之間並沒有界線。
此外,禪重視「不立文字」的原則,意思是「無法以言語與文字傳達覺悟」。這並不是否定語言,而是在說本質只能透過體驗來理解。正因如此,禪重視的不是「說」,而是「做做看」。
用身體理解的禪
禪的修行大致有三種取徑。
- 坐禪 安靜地坐著,把意識放在呼吸上。即使雜念浮現,也不加以否定,只是觀察。這也是現代正念冥想的原型。
- 公案 指的是無法以邏輯解開的提問。著名的有「隻手之聲」,也就是「單手拍擊會發出什麼聲音」。這並非刁難的提問,而是促使人超越邏輯思考的框架、抵達直覺洞察的裝置。
- 作務 把打掃、農作、烹飪等日常勞動當作修行來進行。在禪寺中,作務與坐禪同樣受到重視。擦地板、耕田,這些並不是修行的準備,它們本身就是修行。
這三者共通之處,就是「完全地在此時此地」。不後悔過去、不擔憂未來,只以全副身心面對此刻這一瞬。這樣的姿態,日後深深影響了陶藝的世界。
禪與茶道的相遇
從榮西・道元到茶湯
禪正式傳入日本是12世紀的事,禪的思想自中國(宋)傳來。將禪帶到日本的,是當時各自開創宗派的榮西與道元。
禪傳入日本時,榮西一併帶來的是「茶」的習慣。當時的茶並非像現在的抹茶那樣點來喝,而是被當作藥物珍視。
道元提出「只管打坐」,也就是一心一意地坐著的實踐。他的思想是「修證一如」,亦即「修行與覺悟並非兩件事,修行本身就是覺悟」。這對後來的茶道哲學有很大的影響。「點茶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修行,覺悟就在其中」這樣的發想,源頭就在這裡。
村田珠光孕育出的「侘茶」
禪、茶與陶瓷正式結合,是由15世紀的村田珠光完成的。他被視為「侘茶」的創始者。
珠光師事禪僧一休宗純,探求以禪的精神點茶。在那之前的茶湯,是使用唐物(自中國進口的道具)、競逐豪華的貴族與武將的雅好。
珠光從根本改變了這一點。比起豪華的唐物,更珍愛樸素的日本器皿,甚至是有缺角的器皿。在小小的草庵茶室裡,以少少的道具靜靜地享受茶。他留下「成為心的老師,而非以心為師」這句話,重視的不是被形式與道具束縛,而是磨練自己的心。
珠光的思想以「冷枯」「侘」來表達。朝著與富裕、華麗相反的方向前進,在質樸、簡素、孤獨之中發現真正的豐富。這就是侘茶的核心。

千利休所完成的美意識
承繼珠光的侘茶並加以完成的,是千利休(1522〜1591年)。他侍奉織田信長、豐臣秀吉這兩位天下人,將日本的茶道文化推上頂點。
利休留下的話語中有「和敬清寂」。和(調和)、敬(敬意)、清(清潔)、寂(靜寂),是表達茶道精神的四個字。
他把茶室縮到極致,也就是被稱為「二疊」、僅有兩張榻榻米大的茶室。在庭中的蹲踞低頭淨手;入口的躙口非常低矮,任何人都必須低頭才能進入。即使是武士,也要卸下刀、拋開身分,僅以一個人的身分進入茶室。設計的每一處都寄宿著禪的精神。
利休所選的器皿,同樣就是禪的美意識本身。其中最重要的,是據說由他親自指導而誕生的樂燒。
樂燒的誕生:禪之器誕生的瞬間
千利休與長次郎的相遇
樂燒誕生於16世紀後半,始於千利休與瓦師長次郎的相遇。
長次郎原本是製作建築用瓦的職人。利休委託他製作適合侘茶的茶碗。當時的主流是中國製與朝鮮製的精巧瓷器。但利休所追求的,卻是完全相反的東西:樸素、帶著手作溫度、寄宿著靜寂的器皿。
長次郎所創造的茶碗,顛覆了在此之前的陶瓷常識。不使用轆轤,而以手捏製成形。釉藥為單色,幾乎沒有裝飾。燒成溫度低,燒締也不強。正因如此,樸素的質感得以保留。
據說豐臣秀吉喜愛那只茶碗而賜予「樂」字,這被視為「樂燒」名稱的由來(說法不一)。此後樂家延續至今,已傳承樂燒430年以上。
不使用轆轤的手捏
樂燒最大的特徵,是手捏成形這個技法。陶藝中通常是一邊轉動轆轤、一邊以離心力整形,但樂燒並不使用。
為什麼不用轆轤呢。因為轆轤會生出「均一的形狀」。無論多有手藝的職人,只要使用轆轤,就會產生接近左右對稱的形狀。但樂燒所追求的並非均一。
以手直接捏土、做出形狀。在這個過程中,作者的指痕會留下來。稍微歪斜,沒有任何兩件相同。那正是樂燒的美。
此外,樂燒是把鉛釉以低溫燒成。因此表面呈現乾爽的質感,內側則生出彷彿吸收光線的深度。拿在手中的輕盈與溫度,也是樂燒獨有的。
黑樂與赤樂所表現的
樂燒有「黑樂」與「赤樂」兩種。
黑樂是把含鐵量高的釉藥以高溫還原燒成而生的深黑色器皿。彷彿吸進光線的漆黑,與茶的綠形成美麗對比,長次郎所作的黑樂茶碗中也有被指定為國寶者。
赤樂是把含鐵少、帶紅的土以氧化燒成,特徵是溫暖的橙色至紅褐色。比黑樂輕盈,依冬夏分別使用黑樂與赤樂,也是茶道的作法之一。
這兩色也與禪的陰陽思想重合。黑是「無」「靜」「吸收」,赤是「有」「動」「放出」。相反之物共存,宇宙的平衡才得以保持。
禪的美意識帶給器皿什麼
不完美之美:歪斜並不是缺點
西方陶瓷的美學,長久以來以「完美的對稱性」與「精緻的裝飾」為理想。邁森、塞夫爾、瑋緻活,代表歐洲的瓷器名品,全都以工整的形狀與細密的彩繪自豪。
日本的禪陶藝則面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歪斜的口緣、不均勻的釉積、沒有轆轤紋的凹凸。這些不是「缺點」,而是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被接受。
禪語中有「柳綠花紅」一句。看起來只是在說事實,但這句話的意思是「如其所是」。不勉強把柳樹拉直,不把花改成別的顏色。原本的模樣,就是最美的。
器皿的歪斜也一樣。土這樣的自然素材,被火這樣的自然之力燒成,其結果誕生的形狀,就是自然造出的「如其所是」之姿。人類想要完美控制,反而是在違逆自然。
這樣的思想,讓日本的陶藝家們生出「不畏懼歪斜」的姿態。至今仍有許多作家,並不把「無法預測的窯變」視為敵人,而是一邊對話一邊創作作品。
製造留白的「減法」造形哲學
拿起日本的器皿,常會覺得「裝飾很少」。純白的白瓷,或只畫了一道鐵繪的器皿,以及什麼都沒畫的大片留白。
這份留白絕不是「未完成」。日語中有「間」這個詞,指的是空間上、時間上的「空白」。以音樂來說是「休止符」,以繪畫來說是「什麼都沒畫的部分」。正因為有它,其他部分才活了起來。
在禪的思想中,「無」並不是什麼都沒有。「有」與「無」不是對立的,而是認為「無」之中才藏著無限的可能。老子有言「當其無、有室之用」,意思是房間之所以有用,不是因為牆壁,而是因為有空無的空間。
器皿的留白也一樣。什麼都沒畫的部分,讓畫了的部分更加突出。注入茶時、盛上料理時,因為有留白,食材與飲品的顏色才顯得漂亮。器皿是為了「襯托」料理而存在,不試圖成為主角。那就是禪之器的哲學。
意指質樸中之豐富的「侘」
「侘」這個詞,是日語中特別難翻譯的詞之一。英語中常直接使用 wabi,但其意涵相當複雜。
原本「侘」意指「困窘」「寒酸」「孤獨」。但歷經珠光、利休的時代,「侘」轉而意指「質樸之中的深邃之美」「排除過剩的靜謐豐富」。
侘之美的本質,在於「不是滿足想要的東西,而是以少少的東西感到滿足」。不是富人以金銀妝點的茶室,而是在僅有少數道具的草庵茶室中所喝的一杯茶,真正的豐富就在那裡,這是一種逆轉的發想。
把它換成器皿來說吧。不是以金鑲邊的豪華瓷器,而是質感接近素燒的簡樸茶碗。連缺角的口緣也照樣繼續使用。侘就在那裡。侘並非贊同貧窮,而是「不追求超過必要」「發現當下已有之物的美」這種生活方式的反映。
以現代的說法,或許接近「極簡主義」。但侘更為深邃。不只是「減少物品」,而是「磨練品味減去之後那份豐富的感受力」,這才是侘。

連破裂也包含在完整之中的「無常」精神
禪的根本思想之一是「無常」,也就是「萬物皆變化,不會永遠停留在同樣的形狀」。
器皿會破、會缺,越用越有傷痕。在西方的價值觀中這是「劣化」「損失」,但在禪的視角中並非如此。器皿被使用、受傷,連同那變化的過程,都是器皿的「一生」。
你知道「金繼」這個技法嗎。那是把破裂器皿的碎片以金漆接合的修復技術。接合的痕跡並不隱藏,反而作為金色的線美麗地呈現。因為破裂,器皿獲得了新的美。
這是無常哲學的實踐。不是完美修復到「當作沒破過」,而是承認破裂的事實,並把那份變化當作器皿的歷史來接受。金繼是禪的美意識所孕育、世上絕無僅有的修復文化。
接受無常,也意味著「不畏懼失去」。當珍愛的器皿破了,一邊悲傷一邊以金繼注入新的生命。那個行為正是不抗拒變化、而與變化同行的禪之實踐。關於金繼,下列文章也有詳細整理,歡迎參考。

現代的禪式美意識
與極簡主義的接點
從20世紀後半開始,「極簡主義」這種美學在全球擴散。建築師密斯・凡德羅提出的「Less is more(少即是多)」思想,以及史蒂夫・賈伯斯帶進蘋果的簡約設計哲學,都深受禪的影響。
賈伯斯本人曾修習禪是很有名的事。在禪寺的坐禪、乙川弘文老師的指導,他「對簡約的執著」正是從那裡而來。Mac最初的機型以「去除一切多餘」的美麗設計改變世界,並非偶然。
建築的世界也一樣。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建築、隈研吾活用自然素材的設計,兩者都體現了禪的「留白」「與自然對話」「接受不完美」的精神。
在器皿的世界,全世界的陶藝家也受到「禪的美學」影響。北歐的陶瓷設計中,有許多與日本侘的美意識共鳴之處,「北歐極簡」與「日本極簡」是有交會點的。把日本器皿融入極簡設計的訣竅,已整理於下方,敬請參考。
世界為何被「Zen aesthetics」吸引
為什麼現在全世界的人都被「禪」吸引呢。
其一,是對現代社會所抱持的「過剩」的反動。資訊過多、物品過剩、選項爆炸。我們每天暴露在無數的刺激之中。正因是這樣的時代,才生出對「削去後的美」「靜謐的豐富」的渴望。
其二,是禪「活在此時此地」的實踐,在現代人的心理健康脈絡中被重新評價。正念減壓療法(MBSR)是把禪的冥想技法應用於心理治療,已被全世界的商務人士與醫療現場所採用。
透過器皿接觸「禪的美意識」,也是一種冥想。專注於手中的一只茶碗,感受它的重量、溫度與質感。那正是把意識放在此刻這一瞬的禪之實踐。
當世界各地的收藏家與愛好料理的人尋求日本器皿時,他們並不只是在尋找美麗的道具。他們共鳴的,是那器皿背後的哲學,也就是「留白之美」「接受不完美」「身在此時此地」。
把禪的器皿帶進日常
禪的美意識並不只屬於禪寺與茶室。在每天的餐桌上,就能簡單地實踐。
一、細心挑選一只器皿
請從碗櫃中拿出一只你最喜歡的器皿。你為什麼喜歡它呢。形狀、顏色、質感、重量,某處一定有「吸引你的理由」。以禪的語彙來說,培養「眼目」,也就是看見事物本質的眼睛,正是禪式生活的開端。
二、有意識地留白盛裝
盛裝料理時,不要盛滿器皿,請刻意做出留白。不是把料理「展示」出來,而是享受留白「襯托」料理的感覺。這也是茶道盛裝的基本。
三、試著把破裂的器皿金繼
如果珍愛的器皿破了,丟棄之前請試試金繼。市面上有販售專用套組,初學者也能開始。破裂的器皿透過金繼重生為擁有新故事的器皿,這樣的體驗是用身體理解無常哲學的最佳方法。
四、細心地泡一杯茶
即使是忙碌的早晨,也請安排一天一次「細心地」做一杯茶的時間。燒水、以急須泡茶、注入茶碗。把這一連串動作,放下手機,只專注於此地進行。這就是作為「作務」的茶湯精神。
五、養成欣賞「不完美之物」的習慣
市面上流通的許多工業製品,以完美的均一自豪。然而作家手工製作的器皿,沒有任何兩件相同。把那份差異不當作「缺點」,而是當作「作者的氣息」來接受。這樣視角的轉變,正是禪式美意識的起點。
禪與陶瓷的關係
禪與陶瓷的關係,並不只是「禪僧在喝茶」這樣表面的事。是禪的哲學,從根柢形塑了日本器皿的美意識。
- 不完美之美 把歪斜與晃動當作自然之物接受。
- 留白的哲學 以不畫來畫,以省略來豐富。
- 侘的精神 品味質樸之中的深邃豐富。
- 接受無常 知道變化、破裂、朽壞也都包含在美之中。
這些是禪這門哲學歷經漫長歲月所孕育的美意識。而它自千利休手持樂燒茶碗的16世紀至今,一直由日本的陶藝家們傳承下來。
當現代的我們使用日本的器皿時,那器皿之中就寄宿著禪的哲學。細心地喝一杯茶的瞬間、享受活用留白盛裝的瞬間,那也是禪的實踐。
曾覺得「禪很難」的人,若透過器皿,或許會覺得它就在身邊。首先請拿起一件你喜歡的日本手作器皿。在那器皿的靜謐之中,一定寄宿著禪的「此時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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