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入是什麼｜釉面裂紋不是損傷

By nokazeGlobal

Published 2026.07.04

Updated 2026.09.27

第一次拿起萩燒的湯呑時，看到表面密密麻麻走過的細線，心想「這是不是裂了？」的人應該不在少數。除此之外，拿起器皿時看見有些裂痕，覺得這是破的、好像馬上就會壞掉——這樣的情況想必也很多。從茶碗的內側到外側，無數的紋路宛如地圖的等高線般延伸，看起來像是某處裂開了。那個紋樣，就稱為「貫入」。

筆者第一次遇見時，也曾困惑「是不是瑕疵品」。但作家微笑著說「這個會成長喔」，而那句話的意思，我花了好幾年才漸漸理解。貫入並不是器皿的缺陷。相反地，它會隨著使用而變化，刻下只屬於那件器皿的歷史，是日本燒物文化核心的美學意識之一。

這篇文章將從貫入在科學上的成因，到貫入迷人的產地，再到養成方式與保養方法，細細地為你解說。讀完之後，那些細細的紋路想必會變得惹人憐愛。

什麼是貫入

科學上的原理：釉藥與素坯收縮率的差異

要理解貫入，首先必須知道燒物在窯中燒成、然後冷卻時，發生了什麼事。

燒物大致由「素坯」與「釉藥」兩者構成。素坯是把黏土燒固而成的器皿本體，釉藥則是塗在其上的玻璃質薄層。這層釉藥熔融並凝固，器皿便生出滑順的光澤。

問題在於，素坯與釉藥因受熱而產生的收縮率並不相同。在窯中以超過1000度的高溫燒成後，器皿會慢慢冷卻。此時素坯與釉藥各自以自己的步調收縮。若釉藥的收縮率大於素坯，玻璃質的薄層就會被置於拉伸的狀態，最終無法承受內部的壓力而裂開。這就是貫入。

這與玻璃急遽冷卻會產生裂痕是同樣的原理。收縮率會因釉藥的化學組成而改變。作家會刻意操作這樣的調配，控制貫入「出現」「不出現」「出得細密」「出得粗獷」。

貫入進入的深度也各不相同。有的僅止於釉藥表面，也有深達素坯的。後者的情況下，水分與茶、咖啡等色素較容易滲入，這便直接連結到「成長」的過程。

貫入不是「失敗」而是「個性」

在現代工業化的餐具製造中，貫入被視為品質上的缺點。在要求外觀均一與耐久性的量產餐具裡，素坯與釉藥的收縮率會被嚴格對齊，設計成不產生貫入。

然而在日本傳統陶藝的脈絡中，貫入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特別是在茶湯的世界裡，它與侘寂的美學意識深深連結，作為人工無法造就的「偶然之美」，自古便備受珍視。

貫入的紋樣，即使同一位作家用同樣的釉藥、同樣的窯來燒，也絕不會再誕生完全相同的第二件。窯中的位置、冷卻速度些微的差異、素坯厚薄的微妙不同，無數變數交疊在一起，才生出只屬於那件器皿的貫入。這也是無法複製的獨一無二性的證明。

此外還有「成長」這一面。有貫入的器皿在持續使用之中，液體與汙漬會滲入內部，隨著時間改變顏色。全新的狀態並非完成型，而是在與使用者的關係之中改變樣貌。正是這種動態的美，讓許多愛器之人為貫入著迷。

日本器皿的魅力，在於每一件器皿的表情「景色」都不相同。關於與日本器皿一期一會相遇的魅力，以下文章也有整理，請一併參閱。

貫入之美的燒物與產地

日本各地都有以貫入為特徵的燒物，各自具有不同的個性。

燒物	貫入的特徵	成長方式
萩燒	在柔和的長石釉上細密地走過	吸水性高，變化快
樂燒	低溫燒成呈霧面。入得較粗	作為整體景色緩慢加深
粉引	在白化妝土上如鉛筆線般纖細	底下的紅土滲出，斑駁上色
高麗茶碗	與梅花皮（kairagi）結合	歷經數百年的枇杷色深度

萩燒（山口縣）：會七變化的貫入

以山口縣萩市為中心製作的萩燒，被視為日本最會「成長」的燒物。甚至有「萩之七變化」的說法，據說隨著使用，器皿的顏色與表情會變化多達七次（當然這是比喻性的說法，實際上是緩慢的變化不斷累積）。

萩燒的素坯調配了長石、陶石與砂等，與其他產地相比顆粒較粗，具有極高吸水性的特徵。這種素坯的多孔結構，與貫入的裂痕相結合，造就了液體容易滲入的特性。

持續喝茶，茶垢便會滲入貫入細細的溝中，原本偏白的素坯逐漸轉為帶著溫度的飴色與茶褐色。使用了十年、二十年的萩燒茶碗，會生出宛如古陶般的深度。

萩燒的釉藥多使用稱為「萩釉」的長石釉，從乳白色到帶透明感的淡綠色，依作家而有各種變化。走在那柔和色調上的貫入，宛如畫在瓷肌上的地圖，與日本侘茶的審美眼光深深契合。

樂燒（京都）：侘的景色

樂燒據說是16世紀受千利休指示的陶工長次郎所創始，是為茶湯而生的燒物。它擁有獨特的技法：不使用手轆轤，僅以手捏陶（てびねり）成形，並以低溫（約800〜1000度）燒成。

樂燒的貫入與其他燒物略有不同。由於低溫燒成，釉藥的玻璃質化並不完全，器皿表面多半帶著霧面的質感，貫入有時也並不那麼細密。不過樂燒的魅力，與其說在貫入視覺上的紋樣，不如說在整體的「景色」。

「景色」是茶湯世界使用的詞彙，泛指出現在器皿表面、由偶然性所生的紋樣，包括窯變、釉藥的流動、貫入、色斑等。以樂茶碗來說，黑樂與赤樂各自在土、釉藥、燒成方法上都不同，浮現的景色也完全不一樣。在黑樂深沉的漆黑之中走過的微細貫入，看起來甚至像是宇宙的星雲。

粉引：進入白色肌膚的纖細裂痕

粉引是在含鐵量高的紅色素坯上塗白色化妝土（白泥），再從上面施透明釉燒成的技法。名稱據說源自「彷彿抹上粉一般的白」。

以粉引來說，在素坯、化妝土、釉藥這樣的三層結構中，各自收縮率的差異生出貫入。走在白色化妝土上的貫入極為纖細，給人彷彿以細鉛筆畫在白色肌膚上的印象。

長久使用粉引的器皿，化妝土底下紅色素坯的色素會滲出，茶垢、咖啡、食材的顏色也會滲入化妝土，整體逐漸轉為帶著暖意的色調。此外化妝土的吸水性比素坯更高，依使用方式不同，顏色有時會斑駁地進入。日本有把這視為「粉引的景色」來享受的文化。

現代在益子、笠間、美濃等各地都製作粉引的器皿，從日常使用的飯碗、馬克杯到茶碗，品項相當齊全。

宛如白瓷般的肌膚上，細細的黑色貫入呈網目狀延伸的湯呑。榻榻米上，後方的器皿柔和地散焦

高麗茶碗：從朝鮮渡海而來的貫入之美

談論貫入之美時，不可或缺的是高麗茶碗。這是16世紀前後朝鮮王朝時代所製作的茶碗，被日本的茶人珍視為茶道具；傳入日本後，作為「名物」在各大名家與茶人之間被珍重地傳承下來。

高麗茶碗之中，「井戶茶碗」的特徵是大器而有力的形狀，以及接近枇杷色的黯淡黃釉。高溫燒成時釉藥充分熔融流動，冷卻時便生出稱為「梅花皮」的釉藥皺縮紋樣。這種梅花皮與貫入結合的表情，與侘茶的審美眼光完美契合，甚至有「一井戶、二樂、三唐津」之評，備受珍視。

現代日本的陶藝家也從高麗茶碗的技法中學到許多，製作出刻意活用貫入的作品。高麗茶碗的影響，可說是現代日本陶藝中貫入之美的基石之一。

貫入的「養成方式」：越用顏色越變

越用越有味道的原理

有貫入的器皿，常會使用「養」這個說法。這裡的「養」，具體來說是怎麼一回事呢？

貫入的溝在肉眼看來是細細的線，但在微觀層次上，那是延續到素坯深處的細微裂隙。液體會因毛細現象被吸入這些裂隙。喝茶的器皿吸的是茶垢，咖啡則是咖啡的色素，酒則是酒的成分，一點一點累積、滲入。

起初透明的貫入溝，隨著持續使用逐漸染上顏色。這種變化不是以數個月為單位，而是橫跨數年、數十年的緩慢過程。一天喝一次茶——那樣的累積，會把時間的記憶刻進器皿之中。

變化的速度因器皿素坯的吸水性而大不相同。像萩燒那樣吸水性高的素坯，比較早的階段就會出現變化。另一方面，接近瓷器的精製素坯，變化則非常緩慢。

關於「養器」這種日本陶瓷特有的文化，以下文章也有整理，請務必一併參閱。

器皿漸趨成熟，神情隨之改變。日本的器皿文化，越用越能深化愛戀之情。

是什麼滲入而染上顏色

為貫入上色的主要是以下這些。

茶（綠茶・焙茶・紅茶）　富含單寧的茶，會在貫入留下茶褐色〜琥珀色的染痕。用萩燒的湯呑持續喝綠茶，貫入會染成美麗的飴色，正是這些單寧累積的結果。
咖啡・烏龍茶　因為多酚豐富，比茶更容易染上濃色。作為咖啡用馬克杯持續使用，貫入有時會變成深茶褐色〜黑褐色。
日本酒・梅酒等酒類　酒的胺基酸與糖分滲入，會形成圓潤的色調。酒盅與德利正是以日本酒來養的代表性器皿。
醬油・高湯・味噌湯　在盛裝湯汁的器皿上，醬油的色素與高湯的成分會滲入。若不喜歡這樣，做「塗面封孔劑（底漆）」這道前處理會很有效（後述）。

上色未必就是「髒汙」。在恰當使用中累積起來的顏色，會成為器皿的個性，成為那件器皿走過的時間的見證。不過，若是食材殘渣腐敗後滲入，就會產生氣味與衛生上的問題，因此使用後盡快清洗的習慣很重要。

貫入與金繼的關係

談到貫入，就不能不提它與金繼的關係。

所謂金繼，是把破裂或缺角的器皿以漆黏合，並在接縫處施以金、銀、錫等金屬粉的日本修復技法。刻意不隱藏修復的痕跡，而是作為金色的線條美麗地呈現，使傷痕成為器皿新的個性。

貫入與金繼，站在「把不完美接受為美」的同一種美學意識之上。兩者都源自把「缺陷」昇華為「景色」的發想，與侘寂的精神深深相連。

實際上，長久使用、帶有貫入的器皿，有時貫入的一部分會擴大成真正的裂痕。深達素坯的貫入反覆滲入水分，反覆凍結融解，或暴露於急遽的溫差之中，裂隙就可能變大。在這種時候，以金繼修復便能延續器皿的生命。

在有貫入的器皿上施以金繼，金色的線有時會沿著貫入細細的溝走，那又生出獨特的景色。從貫入開始，到破裂，再到金繼——器皿所累積的時間之集大成，就這樣刻印在一只茶碗之上。

金繼近年不只在日本國內，在海外也備受注目。因為「不隱藏破損、而是美麗地修復」這樣的哲學，從永續性的觀點也引起了共鳴。長久使用有貫入的器皿，若是破了就以金繼讓它復甦——這可說是與器皿之間最豐盈的關係之一。

何謂金繼？用黃金修復破損器皿的日本「侘寂」哲學

有貫入的器皿的保養方法

使用之初的目止

有貫入的器皿，尤其是吸水性高的萩燒、粉引、備前燒等，建議在開始使用時先做「塗面封孔劑（底漆）」。所謂目止，是暫時堵住器皿素坯的細孔，讓食材的顏色與氣味不易滲入的前處理。最普遍的方法是「以洗米水熬煮」。

① 準備鍋子　倒入足以浸過器皿的水，加入洗米水（或少量生米）。
② 從冷水開始加熱　把器皿在冷水狀態下放入，慢慢煮沸（避免急遽的溫度變化）。
③ 小火熬煮　以小火煮15〜20分鐘後熄火，就這樣放涼。
④ 晾乾　涼了之後取出，用柔軟的布擦去水氣，充分乾燥。

米的澱粉會進入素坯的細孔，使其不易滲入。不過這只是暫時的效果，隨著持續使用，澱粉會流失。在反覆使用之中，素坯會逐漸與生活相熟。

不做目止在使用上也沒有問題，但最初的幾次若能避免顏色深的食材（咖哩、醬油、紅酒等），滲入就比較不明顯。

另外，要不要做目止，取決於持有者的判斷。若想從一開始就享受「養」的樂趣，不做目止直接開始使用也是一種選擇。與作家商量看看也是不錯的做法。

防止染色與氣味的方法

以下整理日常保養中需要留意的重點。

使用後盡早清洗　若食材殘留而長時間放置，色素與氣味就容易深深滲入。用完之後先泡水，或盡早清洗吧。
清洗方式　以柔軟的海綿與中性洗劑溫柔清洗。含研磨劑的海綿與強力洗劑可能傷害釉藥，請避免。洗碗機急遽的溫度變化與強勁水流有時會使貫入擴大，因此基本上建議手洗。
乾燥　洗完後擦去水氣，充分乾燥後再收納。若在潮濕狀態下疊放收納，會不易乾燥，可能成為氣味與發霉的原因。
若在意染痕　浸入稀釋的醋水（水9：醋1左右）短時間，單寧等色素有時會減淡。但考量對器皿的影響，請避免長時間浸泡。此外，連這個方法都去不掉的染痕，就接受它是「養出來的顏色」——這才是與有貫入的器皿相處的高明之道。
微波爐・烤箱　把吸水性高的素坯器皿放進微波爐使用，素坯所吸的水分受熱，可能導致破損。特別是有貫入的器皿，使用前請確認已乾燥，並遵循製造者或作家的建議。
長期保管　長期不使用時，請以柔軟的紙（和紙等）包裹，放在濕氣少的地方保管。收進桐木盒最為理想，作為茶道具使用的茶碗尤其常用這個方法。

關於日本陶瓷更詳細的保養方法，請一併參閱以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