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窯與登窯的差別｜日本柴窯完全解說
陶藝的世界裡，窯大致可分為兩種：現代的瓦斯窯、電窯，以及自古傳承下來的柴窯。瓦斯窯與電窯能精密地管理溫度，得到均一而穩定的燒成結果。但柴窯不同。火焰像生物一般搖曳，灰隨風飛舞，器皿的神情在窯中時刻變化。柴窯的醍醐味，正在於誕生出作者無意造就的偶然之美，而登窯就是其中的代表。一旦點火，直到出窯的那一刻，沒有人能知道最終的樣貌。那份緊張感與神秘，正是柴燒的本質。
登窯是什麼
利用山坡打造的多室構造
登窯，是利用山的斜坡，把多個燒成室（房間）以階梯狀相連而成的窯。最下方設有焚口，在那裡燃燒柴薪的火焰與熱氣，會依序流向下一個房間、再下一個房間。最上方則有煙囪，熱氣朝單一方向貫穿全體，將整座窯加溫。
這個構造最大的優點是燃料效率高。最下方房間燃燒柴薪的熱，會像接力一般由上方的房間接手，因此能以較少的燃料把廣大的空間維持在高溫。而且一次窯燒就能燒出大量器皿，因此歷史上常見產地的窯元們聚在一起共同窯燒的「共同窯」形式。
窯的大小各異，房間數多為3〜10室，也存在全長超過10公尺的大型登窯。斜坡的角度、房間的大小、焚口的位置等，各產地與窯元的設計都有微妙差異，而這也連結到燒物的個性。
現代基於安全管理與燃料成本的考量，運作中的登窯數量已大幅減少。但各產地為了傳承傳統與文化，仍有一些持續維護與使用，其窯燒也吸引許多陶藝愛好者前來。
自朝鮮傳入的登窯歷史
登窯起源於中國，10世紀在中國誕生，之後擴散到亞洲各地。登窯技術傳入日本，是在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這個時代來到日本的朝鮮陶工，為日本各地帶來了先進的窯業技術。
在此之前，日本的窯以單室（一個燒成空間）的「穴窯」與平窯為主流。朝鮮陶工傳入的「連房式登窯」，藉由串連多個燒成室，使大量生產與高溫燒成成為可能，是劃時代的技術。這項技術首先在九州的有田（佐賀縣）與萩（山口縣）綻放，之後擴展到日本全國。
特別是在有田的瓷器生產上，登窯成了產業化的基石。正如有田燒是什麼｜日本瓷器的起點與400年中所介紹，有田燒在江戶時代大量生產，品質與數量足以透過荷蘭東印度公司輸出至歐洲。而其背後，正有著高效率的登窯。
另一方面，備前、信樂、丹波等古窯地，從穴窯轉移到登窯的步調則因產地而異。各產地陶土的性質、燒物的樣式、職人的氣質，都影響了對窯的選擇。
與穴窯的差異
單室與多室，構造的比較
穴窯與登窯都是使用柴薪的傳統窯，但其構造根本不同。
穴窯是「單室」。只有一個細長的燒成空間（隧道狀），在前方焚口燃燒的火焰朝深處流動。正因構造單純，火焰與灰的動向會直接影響器皿。窯的深處與前方、上方與下方，溫度與氣氛（氧化・還原）差異很大，因此擺放的位置不同，燒成結果會截然改變。
登窯是「多室」。多個燒成室相連，可從各室側面設置的「橫焚口」投入追加的柴薪來調整溫度。即使在同一座窯中，也能依房間改變溫度帶與氣氛，因此可以同時燒製不同種類的器皿。
| 項目 | 穴窯 | 登窯 |
|---|---|---|
| 構造 | 單室（隧道狀） | 多室（3〜10室階梯狀） |
| 溫度調整 | 僅焚口一處 | 各室橫焚口個別調整 |
| 燒成均一性 | 依擺放位置劇烈變化 | 可依房間選擇條件 |
| 單次燒成量 | 少量 | 數百〜數千件 |
| 適合的作者 | 個人作家的獨一無二作品 | 產地的共同窯 |
| 代表性的器皿 | 備前燒等無釉燒締 | 有田燒的瓷器、萩燒的陶器 |
穴窯適合一人或少數陶藝家製作具個性的作品，登窯則適合產地多家窯元協力大量燒製。現代個人作家擁有穴窯的情況較多，而登窯多半是作為產地的共同窯被維護下來。
各自適合的燒物
穴窯因為火焰與灰的影響強烈，自然釉、火色、焦痕等景色會豐富地呈現。備前燒多半以穴窯燒成，即使不使用釉藥也能生出豐富的神情。每一件的個性都很強烈，正是所謂「一期一會」的燒物。
登窯擁有廣大的燒成空間，同時溫度管理的自由度也高，因此從瓷器到陶器都能廣泛對應。像有田燒那樣精緻的瓷器，或像萩燒那樣柔軟的陶器，都有以登窯燒成的歷史。不過依產地與作家不同，也有刻意享受登窯偶發火焰景色的創作方式。
日本的陶瓷沒有兩件是相同的，與作品的相遇正是「一期一會」。關於以「一期一會」與日本陶瓷相遇的魅力，以下文章有整理，請一併參閱。
柴燒的工序：從點火到出窯
裝窯（將器皿排入匣鉢與棚板）
窯燒首先從「裝窯」開始。這是在燒成前，把器皿仔細排入窯中的作業。
器皿並非直接放在棚板上，而是放進名為「匣鉢」的耐火材容器，或排列在「棚板」上，再設置到窯中。匣鉢是為了保護器皿不與灰、火焰直接接觸。另一方面，也有產地與作家刻意不使用匣鉢，讓器皿直接曝露於火焰與灰之中，藉此生出豐富的景色。備前燒就是其代表。
裝窯並不只是堆疊的作業。把什麼放在窯中的哪個位置，會左右燒成的結果。要讀懂火焰的流動方式、溫度分布、灰的飛散模式，把器皿配置在最好的位置。經驗豐富的職人熟知窯的脾性，擁有「放在這裡容易出這樣的景色」的智慧。
裝窯有時要花上數天。若是大型的登窯，一次要裝入數百到數千件器皿，是一項大工程。裝完之後，會用磚塊封住窯的入口，準備燒成。
從點火到燒成（1〜2週的管理）
裝窯完成後，終於要點火。一開始是以低溫慢慢加熱整座窯的「預熱」。急遽的溫度變化會招致器皿龜裂或破損，因此要謹慎地升溫。
進入正式燒成後，窯燒便不分晝夜地持續。柴燒需要24小時體制的管理，職人輪班看守窯火。一邊看著溫度計，一邊調整投薪的量與時機，控制窯中的溫度與氣氛（氧化燒成或還原燒成）。
燒成溫度依種類而異，陶器約為1,200〜1,300度，瓷器約為1,300〜1,400度。但在柴窯中，資深職人不只看溫度計的數值，也會看火焰的顏色與從窯中取出的「試片」狀態來判斷燒成結果。
夜晚的窯場是夢幻般的光景。黑暗中赤紅發亮的焚口、飛散的火星、煙的氣味。職人們默默地劈柴，面向窯火。在那份靜謐之中，凝縮著數千年的陶藝歷史。
若是登窯，會從下方的房間依序完成燒成，再逐步從上方房間的焚口追加投薪。一次窯燒從數天到長的時候超過10天都有可能，而在這段期間始終有人守在窯邊。
出窯：與火焰造就的結果相見
燒成完成後，接著是讓窯冷卻的時間。剛燒完時窯中仍有1,000度以上，若急著打開，器皿會因熱衝擊而破裂。要讓它慢慢自然冷卻，等到窯中溫度充分下降。冷卻要花上數天。
然後迎來「出窯」。對職人與陶藝愛好者而言，這都是最令人心跳加速的瞬間。打開封起的窯口，把裡面的器皿一件一件取出來。
每取出一件，就會揚起歡呼，或漏出靜靜的嘆息。出現如預期景色的器皿、超乎想像美麗的器皿、可惜破掉的器皿。在窯中，作者的意圖與火焰的任性交融，誕生出無人能預測的結果。
作家所說的「不出窯就不知道作品是否完成」，絕非誇張。柴燒，是作者與火焰共同創作的行為。
火焰與灰所孕育的景色
柴窯作品之所以特別，是因為會生出瓦斯窯與電窯無法重現的「景色」。景色是指燒成過程中，在器皿表面浮現的自然紋樣與變化的陶藝用語。
| 景色 | 形成的原理 | 呈現效果 |
|---|---|---|
| 自然釉・灰釉 | 柴薪的灰在高溫下熔為玻璃質 | 青綠、黃土、褐色流淌的光澤 |
| 火色（緋色） | 火焰觸及面與背光面的差異 | 由紅到黑的漸層 |
| 焦痕・碳化 | 灰與炭附著、還原氣氛下的碳化 | 霧面的黑與土色的對比 |
| 窯變 | 火焰與灰意料之外動向的總稱 | 釉的流淌、積灰、色的搖曳 |
灰釉・自然釉
燃燒柴薪會產生大量的灰。那些灰乘著高溫的火焰在窯中飛舞，堆積在器皿表面。灰在高溫下熔化成玻璃質，與器皿的肌理融合。這就是被稱為「自然釉」或「灰釉」的現象。
即使職人不刻意施釉，柴薪的灰也會自然地扮演釉藥的角色。其色調會依灰的量與質、溫度、器皿胎土的成分，而呈現偏藍、綠色、黃土色、褐色等各種樣貌。即使在同一座窯中，也會因器皿擺放的位置而生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信樂燒、備前燒與伊賀燒等，都高度評價這種自然釉之美。與人工製作的釉藥那種均一之美不同，有機而複雜的神情，是柴窯作品最大的魅力之一。
火色（緋色）
火焰直接觸及的部分與位在陰影中的部分，器皿的顏色會大幅改變。火焰觸及的一面帶紅，未觸及的一面則可能偏黑。這種濃淡的對比被稱為「火色（緋色）」。
備前燒的火色尤其美麗，由紅到黑的漸層為整只器皿生出豐富的神情。彷彿在一只器皿之中，就原封不動地刻著與火焰對話的歷史。以稻草纏繞燒出緋色線條的緋襷，也是應用這個原理的技法。
火色的再現性低，要刻意做出完全相同的景色幾乎不可能。正因如此，每一件都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對使用者而言帶有「只屬於我的器皿」這份特別的意義。
焦痕・碳化
柴薪的灰與炭附著在器皿上，有時會形成黑色的焦痕紋樣。此外，當窯中變成還原氣氛（氧氣稀少的狀態），器皿表面會發生碳化而變黑。這被稱為「碳化」。
焦痕與碳化乍看之下或許像是負面的變化，但它們賦予器皿深度與力量。黑色焦痕與胎土土色的對比、碳化所帶來的霧面黑質感，是瓦斯窯絕對生不出的神情。
窯變
「窯變」是指因意料之外的火焰或灰的動向，使器皿表面產生偶發變化的總稱。字面上就是「在窯中變化了」的意思。
釉藥朝意想不到的方向流動的痕跡、灰只在特定部分大量堆積而形成的複雜紋樣、溫度搖曳所生的顏色變化等，窯變的神情千差萬別。
自古以來，日本陶藝就認為窯變的作品具有特別的價值。作為自然造就的「一期一會」景色，窯變的器皿在茶道世界中也備受珍視。作者的技藝與自然的偶然交錯那一瞬間的紀錄，就是窯變。
想更深入了解景色的讀法，請見景色是什麼｜將器物表面當作風景來讀與日本陶瓷釉藥的種類｜灰、鐵、長石、銅。
使用登窯・穴窯的產地
日本各地都有持續守護柴窯傳統的產地。每個產地都活用當地的土與技術，生出獨特的燒物。
- 備前／岡山縣 日本六大古窯之一，以完全不使用釉藥的「無釉」燒物聞名。備前燒多以穴窯燒成，特徵是在漫長的燒成時間（1〜2週）中誕生的火色、胡麻、牡丹餅等景色。陶土的鐵分與火焰的化學反應所生的深邃赤褐色，正是備前燒的象徵。
- 信樂／滋賀縣 日本六大古窯之一，以粗獷的土質感與自然釉之美聞名。登窯與穴窯都有使用，柴薪的灰熔化形成的「灰釉」銅綠色令人印象深刻。近年也有許多個性鮮明的當代作家，是傳統與革新共存的產地。→ 信樂燒是什麼｜1,200年不變的土之光澤
- 伊賀／三重縣 與信樂同在滋賀・三重縣界附近的窯業地，特徵是使用粗土的強勁造形與豐富的自然釉。作為茶陶產地自古受茶人喜愛，生出體現「侘」之美學的燒物。→ 伊賀燒是什麼｜炎與灰造就的粗獷之美
- 丹波／兵庫縣 日本六大古窯之一，以登窯的產地而聞名。以登窯燒成的丹波燒，特徵是樸素而有力的神情，以及自然釉與火色豐富的景色。現代則是積極保存與活用登窯的產地，致力於柴窯文化的傳承。
- 萩／山口縣 朝鮮陶工傳入的技術至今仍生生不息的萩燒產地。以登窯燒成的萩燒，特徵是柔軟的白到桃色的肌理，以及獨特的貫入。被茶人譽為「一樂二萩三唐津」，作為茶碗的產地尤其著名。
這些產地每年都會舉辦窯燒活動與出窯參觀會，也有直接體驗柴燒現場的機會。
哪裡可以看到、購買柴窯作品
柴窯作品因其性質，幾乎不會作為大量生產品陳列在店頭。建議在各作家或窯元的個展、產地的陶器市、專門的藝廊，以及在現代——線上，一邊了解作品背後的故事一邊購買。
- 產地的陶器市 備前市每年舉辦「備前燒祭」，眾多作家與窯元直接販售作品。信樂有「陶器市」，丹波有「丹波燒陶器祭」等，各產地每年都有1〜2次的大型活動。能一邊與作家本人交談一邊挑選作品，對陶藝愛好者而言是特別的機會。
- 藝廊・陶藝專門店 東京、京都、大阪等大都市，有專門經營柴窯作品的藝廊。陳列著資深買手挑選的作品，能遇見品質確實的獨一無二之作。
- 線上平台 近年來，能線上購買日本陶瓷器的平台也日益完善。Nokaze經手備前、信樂、伊賀、萩等各產地作家的作品，能連同產地的故事與作家的背景一起挑選器皿。對住在遠方、或難以前往陶藝專門店的人來說，線上是遇見柴窯器皿的重要入口。
原始的火焰所生、當代最頂級的獨一無二之作
登窯是活用山坡的多室式柴窯，也是支撐日本陶瓷文化的技術結晶。朝鮮陶工傳入的技術，與各產地的土、氣候和職人的感性融合，孕育出備前、信樂、伊賀、丹波、萩各自個性迥異的燒物。
柴燒的魅力，最重要的就在於「偶然之美」。灰熔化形成的自然釉、火焰描繪的火色、碳化帶來的黑之深度，以及意料之外的窯變。無論職人如何磨練技術，火焰的動向都無法完全掌控。柴燒的本質，正在那份不確定之中。
現代的瓦斯窯與電窯能穩定產出均一的品質，但也有唯獨柴窯才能生出的神情。知道這一點的人們，如今仍為了柴窯的作品前往產地、在陶器市排隊、在藝廊裡細細端詳器皿。
當你拿起一只器皿，刻在其表面的火焰景色，就是數日窯燒的紀錄。那是職人劈柴、徹夜守窯，終於迎來出窯清晨時誕生的、獨一無二的瞬間結晶。
把柴窯的器皿放上日常的餐桌，也意味著你成為那則漫長故事的一部分。每天使用時，火焰造就的景色會一點一點改變，逐漸貼合使用者的手。那份「養成的樂趣」，同樣是柴窯器皿所擁有的特別價值之一。
原始的火焰與灰所孕育、當代最頂級的獨一無二之作。那就是柴窯，以及登窯的燒物。請務必迎接一只到你的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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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柴燒作品中看到的「景色」和「窯變」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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